城西那个仓库已经空了半年多。原来是夜宴旗下进口酒水的中转储放仓库,铁皮屋顶,素水泥地面,墙角还堆着几排前任清仓时没来得及搬走的旧木托盘。雨季的时候屋顶有一处接缝的防水密封胶老化了,漏过两场大雨,水泥地面上至今留着一个淡黄色的不规则水渍印迹,形状看起来像一片被踩扁了的梧桐叶。季澜第一次带阿淮来看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摸了一下那道水渍说这得补,她说已经安排工人了。
季澜让人把仓库彻底整修了一遍。地面重新刷了两层深灰色防水漆,靠墙打了三排铁笼子。每个笼子底下垫着整整齐齐叠着的旧报纸,隔三个笼子放一只喝水用的浅口白瓷碗和吃饭的小铁盆,盆底都压着一块小石头防止被动物拱翻。仓库最里面用轻质石膏板隔出来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小房间,放了一张铁架单人床和一个老旧的橙色急救箱。急救箱是从夜宴原来医务室里腾出来不用的,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医用镊子和弯头剪刀一应俱全,箱盖上还贴着以前医务室的资产编号标签。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用的。"阿淮站在仓库敞开的大门口往里张望,看着最后一个焊工师傅把铁笼子的活页门闩焊死。电焊溅起的刺眼火花落在还没干透的防水漆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灭了以后变成几颗极小的黑色铁珠子滚到墙角,有一颗滚到了他的鞋尖前面停下来。
"动物收容站。"
"收容什么动物。"
"街头那些没有家的。"
阿淮往仓库深处走了几步。灰色防水漆还没有完全干透,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类似指甲油溶剂的化学气味。仓库原有的窗户很高,铁框上的原漆已经起泡严重,好几块锈迹沿着窗框的焊点往玻璃方向蔓延,锈迹的颜色是暗橙色的。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着切下来,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三道平行的金色光柱,肉眼可见的细灰尘颗粒在光柱的光路里极缓慢地上升飘浮。
三天之后仓库来了第一批住户。三只猫三只狗,都是从城西菜市场背面那片即将拆迁的老旧民居周围收来的。一只三花猫半截尾巴断掉了,断口早就自然结痂愈合,走路的时候剩下那半截尾巴僵硬地往上翘着,像一面半截的信号旗。一只黑色的土狗左后腿是瘸的,走路时那只脚完全不着地,只用另外三条腿一跳一跳地往前挪,但跑起来的时候速度一点都不慢。一只橘猫右耳被咬掉了一小半,创口处粉红色的新肉和周围橘色的皮毛在那里交界成一道清晰分明的弧线形状的疤痕。
阿淮和他们一起去打扫。他拎了一把长柄扫帚和一只铁簸箕,还带了一小袋猫粮和狗粮装在双肩包里。
季澜蹲在地上给那只三花猫换腿上缠的药。她身上套了件洗得泛旧的灰色卫衣,袖口随意往上卷到小臂中段位置。碘伏的黄颜色已经染在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指纹缝隙里全是斑斑驳驳的黄色色块,看起来像握过秋天的银杏叶。无菌纱布卷在她手指间折过来绕过去,绕一圈就用拇指按住绷带边将力度锁好再绕下一圈,紧一点不松一点刚好。猫乖乖趴在她膝盖上几乎没有挣扎,间歇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很低的呼噜呼噜声,断掉的短尾巴有节奏地慢悠悠拍打她小腿外侧。
阿淮握着扫把在另一边扫地。铁笼子下层扫出来的灰尘已经聚成一小堆,灰里混着零零散散的猫毛和旧报纸撕碎的小纸屑。他把灰扫进铁簸箕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那只猫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季澜的手指。
猫的舌头像小锉刀一样粗糙,刮在皮肤上有微微刺刺的感觉。季澜就那么蹲着没有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留下的那个小小的湿润印记,在仓库不太亮的自然光下,那个印子在慢慢消失。
"你看。它比有的人懂得感恩。"
阿淮把扫把竖在墙边放好,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那只猫侧过头看了看他们两个,琥珀色的眼珠在光线不足的仓库深处发着幽幽的亮。碘伏的消毒水气味和防水漆的化学残余味道在空气里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算难闻。
"这几只以后怎么处理。"
"饿了就给喂。病了就带去看兽医。伤好了就把笼子打开。"
"如果有的伤好了也不愿意走呢。怎么算。"
季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裤子膝盖部位的布料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灰白色手掌印子。她走到仓库门口那个简易水龙头前面拧开冷水冲手,水很凉,冻得指节微微发硬。冲完手在裤子的侧缝上蹭了两下。
"明天去菜市场买几条小杂鱼。给猫吃的那种。别挑贵的。"
"买几条。"
"两条。"
"一条留给猫。一条给您煮。"
季澜关上水龙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丁点上扬但很快又平了。那只瘸腿的三花猫已经从笼子里出来,跳上了高窗台的边缘,正对着窗外下午的阳光眯起眼睛。断尾巴从窗台边缘垂下来,在外面慢悠悠地摇摆,尾巴尖在窗框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扫得窗框上的那层薄灰一道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