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断了尾巴的三花猫被季澜抱回家了。
阿淮打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玄关正在换拖鞋。猫裹在一条洗得发白起了好多毛球的老毛巾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小半截断尾巴,尾巴尖还在一动一动的,扫着毛巾的边缘。猫的眼睛是亮晶晶的琥珀色,在毛巾的白色褶皱里像两颗极小的玻璃弹珠灵活地转动,看阿淮的眼神带着一股很自然的打量。
"澜姐。您不是说收容站。"
"收容站已经满了。"
阿淮抬手摸了摸鞋柜角上挂着的那串收容站大门钥匙。今天上午他刚去过那边打扫和喂食。两只猫在各自的笼子里睡得天昏地暗,肚子一起一伏的。一只黑色的土狗正在低头大口大口吃盆里的狗粮,另外两只狗在仓库的开放空间里自由溜达。铁笼子空了起码四个格子,有三个搁笼连门都没有关,门敞开着对着空荡荡的笼内空间。
"满了。"
季澜抱着猫越过他径直走进客厅。毛巾的一角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拖过一道很轻很浅的印子,像扫帚尖轻轻划过的痕迹。她把猫放在沙发正中间那个最舒服的位置上。猫在沙发上认认真真转了整整两圈,第一圈逆时针,第二圈还是逆时针,最后窝进靠近扶手的那个最厚实的靠垫。两只前爪平平地搭在垫子上面,姿态稳当得像是已经在这张沙发上住了三年以上,对每一个靠垫的软硬程度都了然于胸。
"它叫夜小白。跟你姓。"
阿淮还站在玄关没有完全进来。左脚鞋已经脱了,右脚鞋还套在脚上半挂着,脚跟露在鞋外面一半。
"澜姐。我姓晏。"
季澜低头看了看猫。猫正抬起一只前爪认真洗脸,粉色的舌头从肉垫缝隙里仔仔细细舔过去,然后把舔得湿漉漉的爪子往耳朵根后面蹭,左耳蹭完换右耳。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天然的气定神闲,像在刻意给他演示什么叫做讲究。然后她抬起头看阿淮,视线从他的脸移到右脚那只还没脱下来的运动鞋上,在那只鞋上停了一下。
"那就叫晏小白。"
阿淮把右脚的运动鞋脱下来放在鞋柜旁边。两只鞋并排摆好,鞋尖齐齐朝外。他走进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和猫之间隔了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他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垫弹了一下,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确定这个人不会跟自己抢靠垫,又把头埋下去了。
"您让猫跟我姓。"
"你是我的猫。呸,口误。你是我的人。猫是你的猫。"季澜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冰箱灯的白冷光照在她的左手腕上,那朵小桂花的搭扣在冷调灯光下闪了极小极小的一点银色光芒,"猫粮在哪儿。"
"冰箱门右手边第三层。靠里那个格子。"
"记性确实好。比上次多记住了格子位置。"
季澜从袋里倒了一小碟猫粮放在沙发边上。晏小白低下头闻了闻味道,确认今天的粮还是自己喜欢的那个品牌,然后用很慢的速度开始嚼,一颗嚼四五下然后吞下去再吃下一颗,整个过程很有仪式感。刚来的时候它吃东西是抢着吃的,脑袋整个拱进饭盆里呼噜呼噜地猛扫,不到一分钟就扫光。现在不一样了,连猫粮品牌都会挑了。上个月阿淮换了一个新牌子想给它换换口味,它用爪子把盆推到一边,脖子一拧,一口都没碰,整整绝食了大半天,直到阿淮换回原来的牌子。
"您打算养这只猫多久。"阿淮看着猫细致地从碟子边沿叼起一颗刚才滚落下去的猫粮。
"你打算在夜宴待多久。"
"待到我这个人对你没有用的时候。"
"那就养到它自己不想待为止。"季澜在厨房门口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背后的灶台上那口砂锅正安安静静地搁着,"它跟对人跟了你。没有跟错。"
晏小白把碟子舔得干干净净,碟面上不剩一颗粮渣。然后抬起右前爪舔了三遍,又换左前爪照样舔三遍,最后从沙发中间悠悠地朝阿淮走过来。猫用三条腿认认真真地踩了踩他左边膝盖,左边踩三下右边踩三下,最后用下巴在他膝盖骨上面用力蹭了一下才正式趴好。瘸的那条后腿乖乖收在肚子下面,小尾巴弯起来勾住他手腕,力度不松不紧。猫的体温透过裤子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它认主了。"
"不是认主。是认人了。谁对它好它就找谁。"
季澜从茶几上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了两下。屏幕没亮。她把遥控器翻过来查看背面电池仓的弹簧片位置,用手指掰了一下里面那个压片的角度。
"电池没电了。明天下班去买。七号电池一对。"
放下遥控器她靠在沙发背上。没穿袜子的脚搭在阿淮小腿旁边,脚趾隔着裤腿布料的厚度轻轻碰着他的小腿。电视没开,整个客厅里只听见猫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和远处街上偶尔经过的一辆摩托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