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季澜正好在沙发上给晏小白梳毛。猫心满意足地趴在沙发扶手上,梳子从脖子顺着脊椎往下拉到尾巴根,梳齿带下来的白色浮毛一小撮一小撮浮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悠悠地往下飘落,有的落在沙发垫上,有的落在她膝盖上。
阿淮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程远山,花白头发比两个月前又多了好几根纯白的,但气色非常好,脸晒黑了一层,大概是天天在钓鱼场风吹日晒晒出来的。手里拎着两只超市红色无纺布袋装的柚子,袋子上的促销大字体已经磨损到几乎看不清笔画。身上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水的旧衬衫领口第一个扣子开着,但袖口的扣子却老老实实系到手腕最上面的那个位置,一丝不苟。
"过来看看你俩。你嫂子非让我带的,柚子,说是降火。"
"程局,您再送柚子我家厨房真的堆不下了。上回那三个还在冰箱冷藏室里放着没吃完。"
"下次给你带橘子。"
"橘子行。"
程远山换上客用拖鞋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了沙发扶手上面趴着的那只猫。晏小白抬起半边眼皮认了认人,认出这是上回来过的那个特别会给挠肚皮的老头,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它的午觉。程远山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把手放在猫背上沿着顺毛的方向一下一下往下捋。手法非常老练,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像是在钓鱼场摸惯了鱼的脊背。
"这小日子过得,比我这正式退休的还安逸。你俩每天在家干嘛,煮粥吃饭撸猫。"
"浇花,拍被子。上月把夏凉被全换成羊毛的了。每天上午拍一遍。"
"季澜,你以前在夜宴那个气势我可记得一清二楚。大会议桌顶头那把黑皮椅子上,八个人站着跟你汇报你坐着听,听完三句话拍板一个季度的战略方向。现在换成在家拍羊毛被,时间好打发吗。"
"没什么不好打发的。一共七床被子,每床拍三分钟,全部搞定二十一分钟刚好。"
程远山端起面前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阿淮刚给泡的龙井,叶条在杯底的滚水里缓缓舒展开来,茶汤的颜色是清亮的嫩绿色。他把茶杯放下来,把膝盖上的猫往肚子上又挪了挪,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把白肚皮全露出来,四只爪子朝天伸着。
"您钓鱼场还开着。"
"还开着。那条成精的大鱼现在变成场子里的吉祥物了,不知道哪个游客拍了短视频放到网上,说这条鱼有灵性,转发就会有好运。现在来扔硬币许愿的人比正经来钓鱼的人还多。每天上午我得拿捞网去捞半小时硬币。有一回捞上来一个五毛钱,上面粘了张被水泡烂的粉色便利贴,拼死只能认出来发财吧三个字。我后来干脆在水边立了块牌子,禁止投币。没人看。"程远山比了个夸张的捞网手势,左手假装握着网柄右手假装在捞。
季澜的眼角往上微微一抬。
"环保部门没来找您。"
"找了。来了好几趟。我说这游客是自发的我又没收他们一分钱。他们让我建围栏,我问修建围栏这笔钱谁出。后来不了了之了。只要我不收费就不算经营许可愿池。硬币是游客自己丢的,水质检测数据也全在标准范围内。"程远山又撸了把猫脊背,猫在他腿上手也不抖脚也不颤,完全放松成一摊猫饼,"我这辈子都在跟人斗,跟嫌疑人跟线人跟法条跟自己对接的领导。退休了只能跟鱼斗,鱼不记仇,该咬钩还咬钩。硬币往水里扔它也赖在水里不走。说真的,比人强多了。"
阿淮在旁边削好了一只柚子。小刀沿着白瓤边缘慢慢走,黄皮一圈一圈往下掉在盘子里,手指上留着柚子皮那层带着苦味的油。剥好的柚子整瓣整瓣码在白色的浅口盘子上,码得很整齐,每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基金会今年的助学金发放名单我托人找关系看了,云南那个小学的小姑娘怎么样了。"
"杨小花。考了全班第一名。"季澜的眼睛瞟了一眼冰箱门的方向。那封信还在冰箱门上贴着,缺了角的向日葵冰箱贴已经压了它大半个年头。
"不错。十一岁的小姑娘考第一。全班第一。就算整个年级只有一个班那也是正正经经的第一名。第一名不讲大小的。"
临走前程远山在门口弯腰系鞋带,裤管蹭上来露出来一截白色袜子边。站起来从裤子后面的口袋摸出一个信封搁在鞋柜台面上,信封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米黄色的硬卡片边沿。
"钓鱼场年卡,到年底。带小晏来钓鱼,不收钱。我泡好茶等你们。"
门一关上季澜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米黄色硬质卡片,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日子挺好的。老程。她把卡片拿到冰箱前面,和杨小花那封来信并排贴在一起。两张纸片都压在同一朵缺了角的向日葵冰箱贴下面,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像是被同一缕光照顾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