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拎着一大兜橘子站在门口。背比他退休那天又往下驼了一点，肩膀整个斜下来，人比离开夜宴那会儿缩了整整一圈，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缩了水的旧衣服。他头发已经全白了。在夜宴那会儿是花白的，黑的白的各占一半。现在是纯白，从发根到发梢一根黑的也不剩，像落了一场永久不会化的大雪。脸上的皱纹比退休那年深了不知道多少道，眼角两边的鱼尾纹尤其深重，一笑就会挤成一整把。身上那件深蓝旧羽绒服是三年多以前老婆在商场打折季随手买的，两个袖口的边磨得发白了，布料的经纬线都往外支出来。拉链头换过三回，第一次是铜的，后来换成塑料的，现在这个不配套的银色拉链头每次拉都得往回倒一下，不然百分百卡在中间那个位置。
"澜姐。我来看看你。"
季澜把他从头看到脚。看到脸上每道新添的褶，看到他羽绒服那左右不对称的拉链头，看到他手里那兜橘子的塑料袋提手被手指勒得紧紧的，又看到脚上那双被系得太整齐的运动鞋。然后往旁边让出一步，把过道让出来。
"进来。橘子搁桌上。"
老周换鞋的动作非常慢。弯下腰的幅度控制得相当小心，膝盖关节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手指扶着鞋柜边缘稳住重心。脚上的鞋脱下来之后他认认真真地把鞋带重新绑了一遍，实际上来的路上鞋带压根没有松，他绑纯粹是出于老家在停车场泊车那十六年养成的肌肉记忆。鞋在鞋柜旁边放好，鞋尖齐齐对着门外，跟隔壁阿淮那双运动鞋之间留出来的空隙刚好五根手指宽。这个距离和他以前把客人的豪车停进划线车位时跟边线保持的距离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您这儿，跟我脑子里想的样子不太一样。"
季澜从厨房端了一杯热茶出来摆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白瓷杯，杯沿没有任何磕碰过的缺口。茶杯配套的竹编托盘用太多年了，已经透出一层深褐色的年轮纹路，那是热茶杯底日积月累烫出来的痕迹。
"你脑子里什么样子。"
老周把客厅整个地环顾了一圈。从浅灰色沙发看到窗台上一排多肉，从多肉看到墙角立着的那副没绣完的十字绣架子。架子上那半朵牡丹的绣线还停在那里，红线挂在针眼上悬在半空中，像半个未完的句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绣架上，红色的绣线在光里微微反光。
"我以为到处都是。"
"刀。刀和仇。"季澜替他把话说完了。
老周的眼睛最后停在茶几那盆绿萝身上。翠绿色的叶片正中央，叶脉末梢刚好挂着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喷上去的极小的水珠。水珠顺着叶脉的天然坡度在极其缓慢地往下滑，滑到叶片边缘的时候停住了，亮晶晶地挂在叶尖。
"十几年前也许是那样。现在。"季澜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把趴在旁边的晏小白往边上挪了挪。猫被挪的时候用断尾巴抗议性地在沙发垫上拍了响亮的两下，拍完翻了个身继续睡，"一兜橘子就够了。"
"街口那家水果摊买的。老板说这个月份橘子的甜度刚好。我尝过了，确实是甜的，不酸。"老周把一塑料袋橘子往前轻轻推了小半寸。
季澜拿起一颗剥开。橘子皮非常薄，指甲一掐就裂成规整的两块。她把其中一半递过去，老周接的时候手抖了一小下，橘子瓣差点从手里滑掉。
"还住原来那套房。"
"嗯。老婆说搬家太折腾人，住了大半辈子了，东西又多又沉挪不动。那房子的首付是当年夜宴帮我垫的。"
"贷款还清了没有。"
"去年一次性还完了。公积金每个月扣的额度刚好够月供。"
"退休金够家里花。"
"够。老婆在社区找了个活儿，管老年活动室日常开门登记和打扫。一个月两千块死工资。儿子在深圳每个月寄五百回来贴补家用。"老周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说下一句。
季澜站起来去厨房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信封非常薄，透过纸面能隐约看到里面银行卡片的硬边轮廓。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他跟前。
"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一笔钱。年底基金会分红。夜宴退休的老员工全都有。"
"澜姐，这我真不能再拿了。上次退休宴上您说的每个月让我去夜宴免费吃一顿饭，那已经算占很大便宜了。"
"那叫占便宜吗。十六年。你在夜宴干了十六年。从门口停车场泊车一直干到采购组。"季澜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段距离，"拿回去。给你老婆买件新羽绒服。她身上那件还是几年前的。左手袖口的缝线开了起码两寸长。"
老周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信封上。手悬在信封上方停了将近两秒，然后落下去把信封装进外套最里面的口袋里。放好了还不放心，用手掌在外面隔着衣服的布料按了两下，确认信封还在。
"澜姐。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了，学计算机软件的，成绩还行。他问我毕业之后去哪儿。我说。"
"你让他去夜宴面试。"
"嗯。现在夜宴招人都归阿紫管，我不清楚他们还需要不需要学计算机的。我就是想，让他去夜宴。不是为了工资待遇。是让他去亲眼看看。让他知道，他妈这辈子跟过一个好人。"
老周站起来把桌上自己吃剩的橘子皮一片不缺地捡起来全部扔进垃圾桶。走到玄关弯腰穿鞋。站起来以后回头把整个客厅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从沙发看到十字绣，从绿萝看到猫，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来他在把这个画面往自己脑子里放。
"橘子吃不完放冰箱。不然容易坏。"
门轻轻关上了。季澜坐在沙发里很久没动弹。晏小白睡醒过来，沿着沙发靠背慢慢地走到她边上，把脑袋塞进她手心里用力蹭了好几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