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山上的那片墓园藏在成排成排的老松树后面。树冠顶部的枝叶全部对接在一起把天遮掉了大半，阳光只能从枝叶交叉的细小缝隙里一小丝一小丝地漏进来，掉在碎石铺成的步道上变成不停晃动的碎光斑。风穿过松林时枝叶摩擦发出的声音，哗啦啦的，像同时有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开又合上很厚很厚的书。
季澜是一个人来的。阿淮问他要不要陪，她说这次让她自己上去。
"好多话只能跟叔一个人讲。别人在场我说不出口。"
"我在山下停车场等着您。多久都等。不急。"
苏平安的墓碑在顺着主路走进去第三排靠近中间的位置。碑面朴素到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雕任何花边，没有贴一寸照片，只是很端正地刻了他的名字和两行生卒年月。生前他自己亲自选定的碑样，说死人占那么大块石头干什么，浪费。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透了的黄色菊花，花瓣全部缩成了深褐色的小团球，花茎干裂得和枯树枝一模一样。不知道谁放的，可能是老李上个月上山来看过他。
季澜把那束干花轻手轻脚地挪到碑座侧面放好，把自己带的花摆上去。一束白百合，每一朵的花心是新鲜的嫩黄色。她跪下来用手把花茎靠在碑面上仔细调了角度，让花朵全部冲着外面的方向。偏左了不到两指宽，和上回摆放的位置完全一样。每次她来都是放在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她在碑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碑身，和以前靠着苏叔看他坐在沙发上泡茶下棋时的姿势一模一样。石头冷得刺骨，深秋山上的碑石温度极低，隔着厚外套也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冷意顺着肩胛骨一直往骨头缝里面渗，渗得整个肩膀都有些发僵。
"叔。"
她拧开瓷酒瓶的塞子。装满窖藏老酒的瓷瓶封得特别紧，拔塞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啵，酒香从瓶口即刻漫出来。
"夜宴上市了。阿紫管得挺好。刚交班那阵子她天天惊慌失措地给我打好多电话问这下怎么处理那个怎么办，流程不熟，决策害怕，签字手抖。现在不了。现在她打电话来是说季度报表又超了预算，语气很稳。上次还在电话里哭了好一会儿，说你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天。"
季澜仰头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酒劲很冲，液体从喉咙口一直灼烧到胃底，眼眶也跟着发烫。
"基金会今年多加了五个助学点。云南那个叫杨小花的小姑娘写信来了，全班考了第一，说长大以后想当医生。我给她回了信，不知道写什么好，在纸上写废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写了一句——好好念书，将来别学我。"
山风从峰顶方向吹过来，猛灌进松林，哗啦啦的声音猛然大起来，松针的气味被风带到空气里。
"那只捡回来的三花猫叫晏小白。阿淮嫌名字不像猫的。我说那你给起一个，他前前后后想了整整两天，最后取出来的叫小石榴，更没法用。我说你这是什么鬼名字，他说您取的那个才不像猫的名字好吗。"
她又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搁在碑座上，双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膝盖。山下整个城市在下午的逆光里变成一大片模糊的灰色剪影，连高楼大厦的轮廓都糊了。远处那条江上有一艘拉沙的货船在极其缓慢地移动，船尾拖了一道长长的白色尾水线，像在天上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叔。你走了以后家里没人给我煮粥了。"
她的嗓音开始发哑，每个字都是从很紧很窄的喉咙里用力挤出来的，声音的质地变得粗糙。
"阿淮煮的其实还行，但他每次水都放太多。米也不提前泡，冷水下锅直接开大火，煮出来的东西米粒是米粒水是水各管各的，一点都不黏稠。跟你之前做的差太远了。你煮的粥是那种勺子舀起来能拉丝的，他煮的是能用勺子把米和水分开的。"
她弯下腰把酒瓶里最后那口酒仔细地洒在石碑前面的石面上。透明的酒液很快洇开一个大大的不规则的圆，边缘往外蔓延，一路洇到碑座的边沿，在石面上留了一道深色的湿痕。
"我现在挺好的。阿淮也好。猫也好。花店门口那盆绿萝今天又开了一片新叶子。你在那边什么时候方便的话来梦里坐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留着，我给你留着。"
她的眼眶彻底全红了。那种慢慢地从内眼角往外渗着蔓延的红色，像秋天的叶子被霜反复打过之后浸透的那种颜色。没有眼泪掉下来，但眼眶里蓄得满满的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她把手掌心紧紧贴在石碑底座的石头上面，石头粗糙的表面有许多细小颗粒硌在掌纹纹路里，有些颗粒甚至扎手。
站起来的时候腿彻底坐麻了，扶着碑沿稳了片刻。又蹲下来，把百合花往左边挪了一点点，就一丁点，大概不到半指的宽度。然后站起来往山下走。
下山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嘎吱嘎吱一直响个不停。停车场里阿淮正靠着车门等着，远远看见她的轮廓就往这边迎上来好几步，把副驾驶车门提前拉开。车里的空调暖风开着，出风口正对着副驾座椅的位置。季澜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一双眼睛已经不红了。
"回家。"
阿淮发动汽车，把头顶的后视镜往下调了一个角度，刚好能在镜子里看到她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