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没有窗户通风。全靠顶正中间那盏老式乳白色玻璃吊灯照亮整间屋子。灯罩边缘有一丝极细的裂纹，头发丝粗细，是前些年换灯泡的时候扳手不小心磕到的。季澜说不用换，裂了也一样亮，裂的是灯罩不是灯。这间屋子四面全是顶到天花板的铁灰色铁皮书架，上面按年份排列着夜宴十五年来全部的旧账册。空气里有旧纸张的干燥气味和铁书架微微生锈的金属味，混在一起成了这间屋子独一无二的味道。
她把书架上的旧账本一本一本地搬下来放在屋子中间的那张老木桌上。搬得极慢极小心，每一本都要先用两个手指捏住书脊看看上面年份标签有没有翘起快要脱落。有些是硬纸壳封面的老式会计账簿，封皮已经脆了，四边泛着一圈焦糖色的旧水渍。有些是铁环活页夹，环扣上的黑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闪亮的银白色底铁，铁环开合的时候会发出嘎吱的金属摩擦声。还有些只是用发黄的牛皮纸凑合包着的散页记账单据，纸边完全干透了，边缘卷得打不过弯来，展开的时候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微断裂声响。十七本，严格按年份顺序在书架上排了一整排。最顶上一本的年份标签写的是十五年前的日期，墨水笔迹已经褪成了极淡极淡的灰蓝色，要凑近才能辨认出具体写的哪一年。
"这十七本。"季澜把整个手掌平按在最上面那本账簿的封面上，掌心的生命线和纸张上极细的纹理叠在一起，她的手指微微张开，把整本账簿牢牢压在手掌底下，"全是我经手过的账。"
阿淮站在门槛位置。密室的铁门没有关严实，走廊的白炽灯光从门缝里斜着切进来，和室内的暖黄灯光在地面上画了一条分明的明暗交界线。他的影子一只脚踩在亮处一只脚踩在暗处。
"需要我帮忙做什么。"
"帮我把这些分开。归档的放左边那个带锁的铁皮柜。销毁的丢门口那个大纸壳箱里。"
阿淮走进来在她旁边的那把旧木椅上坐下。椅子有四条腿，其中一条腿底下垫了一张叠起来的硬纸片，因为地板有点不太平。两个人的影子在白墙上叠在一起，他的比她的高出来一大截，肩膀也明显宽出不少。
季澜打开第一本。十五年前的开头第一页，纸张的四边已经被反复翻阅得起毛了，纸张边缘柔软的像棉布。里面记的每行字有的字迹是自己的，横平短竖，起笔是果断往下摁，收笔比落笔更重，墨色因为用力而更深。有些是苏叔代写的，每一笔都横平竖直方方正正，像先用尺子比着在纸上轻轻画了隐形的线然后再落墨，工整到几乎没有个性。还有些零星的笔迹，写字的那些人早就不在人世了。她一页一页翻，每一页都看得仔细。有些翻过去扫两行就果断移到左边搁在归档的那一摞。有些她能反复看很久，指腹在数字的行列上横向轻轻地摸过去，嘴唇微微翕动着默念那些数字。然后单手把那一页从装订线里嘶地一声撕下来。纸张从装订线断裂的声音极其清脆，像掰断一枚细枯枝。
"这一页是霍金龙当年欠的利息收据。利滚利滚了整整四个年头。每一次还款背后都绑着交换条件。"
撕下的那张纸被她随手扔进销毁箱。纸片飘落时在空中不情愿地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浅到快看不见的铅笔旧字：旧码头。阿淮的眼睛跟着纸片飘落的轨迹走了一程，看到了那三个字，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不觉已经处理到了最后那本。是最薄的一本。封面上没有贴任何纸质的年份标签。只写了老式楷体两个字：季氏。这两个字是用极细的毛笔写的，墨色比前面那些账本的标签都深，应该是后补的。
季澜把这一本缓慢地翻到最末一页。是空白的页。纸张的颜色比前面所有的记账页都新不少，没有被任何人翻动过的痕迹，也没有岁月氧化留下的黄斑。她从桌上拿起那支磨掉了握柄漆的黑色签字笔，拔开笔帽。笔尖落在纸面的时候压得纸纤维微微往下陷。落笔极慢，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沉得很，像是在石碑上刻字而不是在纸上写字。
「以下账目由季澜经手。此账本归档于今年。季氏已还。」
写完之后笔帽被啪地一声合上，在安静到极点的密室里那一声格外清楚。
"澜姐。季氏已还，这具体指的什么。"
"欠别人的债。欠自己的债。到今天全部还完了。"季澜把笔放回桌上，站起来把最后这一本端端正正地放入左边铁皮柜里。柜门上贴着锁孔的小铜牌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铁柜门关上，铁锈和老纸头的混合气味被一起锁在了里面。
纸壳箱里已经堆了大半箱撕下来的碎纸页。各式各样的纸角从箱沿探出来，有直角有撕痕有不规整的锯齿边，像秋末堆在墙根下的一层落叶。
"这些都烧了。"
"让我去。"
阿淮把整箱搬去后院。花圃旁边找了块空地，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着，最底层那页纸实在太干燥了，火苗一挨上去就呼地一卷往上窜。火焰越烧越大，灰色的烟在傍晚的半空里打了一下转然后被风吹散得无影无踪。书房那扇半开的窗户后面，季澜在窗口站着，看着他把纸页一页一页烧成灰烬。她伸手把窗户关掉了一半。桌面上的那支黑笔被穿窗而入的极细微的气流轻轻吹得滚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