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大楼三十七层那间会议室，季澜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十几年。长会议桌顶头那把黑色皮革的老板椅，坐垫的正中央被她的髋骨坐出了一个极其浅但是轮廓无比分明的凹陷。周围一圈的椅子换过多少茬人她自己都数不过来了，人来人往，只有垫子中间那个浅凹是她一个人的印记。
今天坐在主位上的人不是她。阿紫坐在那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深棕色会议桌面上，指尖微微收着。季澜坐在紧挨着主位右手边的那张客椅上，距离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阿紫的手肘。
阿紫穿了一整套深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左领上面别着夜宴的金底黑字胸针。这枚胸针的出厂年份比阿紫进夜宴那一年还要早两年。是季澜从自己首饰盒最底下那一层翻出来，亲手给她戴上去的。戴的时候阿紫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澜姐求你了，你坐主位上，我坐你旁边就好了。"
"你总得习惯的。这个位子以后就是你的。"
"你才多大岁数就要交班。"
"不是正式交班。是我个人该退休了。"
"退什么休你连四十都没到。"阿紫从嗓子眼里往上拔出来的尾音带了藏不住的急，跟她刚当领班那年把酒单上红酒的年份说错被客人当面指出来时一模一样的声音质地，带着一点委屈和不甘。
"精神上退休。"季澜把两只手平平整整放在会议桌的深棕色漆面上。十个手指头的指甲全都剪到短的不能再短的程度，甲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颜色。桌面上平摊着夜宴本季度的经营汇报材料，翻在中间那一页，印着阿紫自己独立签的第一个正式批签名。前面那些签批都是她练习时签的，这一个是她真正以总裁身份落笔的第一个签名。笔画有一点歪，但每一个字都写得丝毫不含糊，力透纸背。
"阿紫。你跟在我旁边的年头。"
"十六年。"
"十六年前你什么都不会做。纯洋酒的酒单背不齐，干红和半干红分不清楚。开瓶器拿反了方向把葡萄酒的软木塞生生推进瓶子里面去了，整个包间四桌客人等了半个多小时喝不上酒。结果现在你一个人能管一家上市公司。上个月董事会全部议程你独立主持完全程，所有议题顺利通过，没有一个董事提出异议。"
"那全都是因为你一个字一个字教了我十六年。"
"也是因为你一个字一个字学了十六年。"季澜把自己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现在的夜宴交给你和阿淮帮我盯着，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阿紫的整个眼眶以不可逆的速度从内眼角开始红起来。她一直低着头在用指甲来回搓经营报告纸的边角，纸边已经被她搓得翘起了一道毛毛的刺。季澜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白色纸巾，放在桌子正中央推到她眼前。
"憋回去。你现在是一个人管公司的总裁。当众哭不成样子。"
阿紫一把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拼命地捏，捏成一个皱巴巴的纸球再摊开，摊开了又继续捏，来回好几遍，纸巾都快被搓碎了也不敢真的擦到眼睛上。
"我脑子里从来没出现过这一幕。我以为你会坐在这个椅子上一直坐下去，坐到你自己满头白发牙齿松动。"
"满头白发。"季澜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带了一点弧度，"真坐那么久，到后来牙都会掉。对着满屋股东汇报业绩说话漏风，带哨音的那种，不合适。"
阿紫被她这一句弄得想笑又想哭，表情彻底崩溃了。眼泪和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全搅在一起，两边脸颊都是花的，人缩在椅子上轻轻发抖。
"那说好了。你以后打算怎么过日子。"
"已经在计划里了。开间小花店，街角那个位置。已经装修了一个多月了。"
"你卖花？在新加坡跟一桌子投资人过招面对面拆价值三年以上的跨国合同的那双手，去包花？"
"卖花很丢人吗。花不跟你谈价码条件，花从来不用追款。水给多了它不会嫌你多余，水给少了它在瓶里蔫着也不会发微信催你。伺候起来比人轻松太多了。"
季澜站起来走到整面落地玻璃幕墙前面。楼下马路正是下班高峰期，密密麻麻的各种颜色的车顶在橘红色夕阳的余晖里极其缓慢地蠕动，尾灯组成了一条红色的长河。
"我每周休息都去看你一次。"
"可以。来的时候帮我从菜市场顺手带一只土鸡。阿淮炖菌菇汤用的。他炖的那个汤，比你上次托人送来的那盒燕窝好入口。你下次别送燕窝了。"
阿紫终于拿起纸巾擦了擦眼睛。那张纸已经完全湿透了，她又伸手从桌上的面纸盒里连抽了好几张新的团在手心里。
"澜姐。下周一的早上九点，我头一回独立主持公司晨会。ppt已经发给阿淮帮我看过了。"
季澜拎起手包往会议室门口走。走到已经半开的门口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长桌顶头那把空着的黑皮椅子。只是望了一眼，三秒不到。然后推门出去了，没有再回头。
阿紫一个人坐在那把空椅子旁边的客椅上，手里又多了一个湿透的纸巾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