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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留下

女王的猎物 阳光小猪 1880 2026-08-20 11:40:42

季澜站在夜宴大楼正门口最高的那级台阶上。

对这栋楼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忆深刻。自动钢化玻璃旋转门换了整整六次,第一代是手推的大块冷轧玻璃,沉得要死,冬天推门的时候手上全是静电。后来改成红外感应电动门,有人靠近它就自动开始转,刚换的那阵子全公司的人都在门口玩那个感应器。大厅顶上的主吊灯也换了两次,最早是坠满了水晶挂件的那种欧式老款,清洁工每个季度要爬上去擦一次,擦一次要花三天。现在换成极简主义的暖色平面灯带,设计师说这样更现代手法,她花了不知道几个月才看顺眼那个冷淡的灯带。门口那棵从盆里移栽到地里的大叶发财树,从刚来时只到她膝盖那么高一截小树干,一直长到现在两层楼高。物业把每片叶子保养得油亮亮,树底下花坛的泥土里不时会有人丢几枚硬币许愿,季澜见过不止一两次。有一次她蹲下捡起来一枚,是一块钱的硬币,背面朝上,不知道谁丢的也不知道许的什么愿。

她仰起头向上看。三十七层那排窗户亮着灯,阿紫的办公室。那扇普普通通的窗户和左右两边所有的窗户没有任何外观上的区别,一样的蓝绿色镀膜玻璃,一样地倒映着对面那栋写字楼灰色的边框。但是对她来说那一扇完全不一样。

她在里面坐了十几年。雨天的时候她站在同一扇窗户前面看雨,看在城东方向的天际线上闪电一道紧接一道劈下来,照亮半个城市的轮廓。不下雨的日子她坐在长桌尽头批永远批不完的文件,桌角那盏带着绿色玻璃灯罩的老台灯把光线高度集中在巴掌大的纸张上面,其他所有角落全是暗的。半夜整个大楼空间全黑透了,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琢磨很多复杂的事情,窗户外面的走廊尽头只有绿色紧急出口指示灯是恒定的,像一个不会灭的小红点。天亮以后站在穿衣镜前面把西装外套的领口和领针的位置调到一丝不苟,然后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等着她的是整个楼道的人。

阿淮站在她身体右侧,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深蓝色夹克衫,肩膀的两道接缝线刚好落在骨位,是她上个月让他上商场自己挑的。更衣室里换来换去试了好几件,发消息一条一条问她哪件好看,她只回了简简单单三个字:深蓝色。此刻穿在他身上,果然就是最好看的那件。

"咱们走吧。"

阿淮牵住了她的左手。不是公事礼节性地拉一下手腕扶一下胳膊,是双手十指完全交错扣在一起的那种牵法,掌心纹路贴掌心纹路。他的手心比她热大概两度,掌心的温度透过她手背的皮肤直接传到血管里。

"你手有点凉。"

"是你的手太热。不是我凉。"

"我只比您小三岁,热量差不多。"

"小三岁依然是小。"

季澜迈开步子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方向走。高跟鞋在人行道的花砖上敲出来的节奏和十几年前面试那天走过去递酒的时候完全重合,缓慢,稳当,每一脚落在相同的力度上。阿淮始终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那半个身位的固定距离,这个位置从第一天面试结束就定下来了,之后从没有变过,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变。

走到停车场入口她停住脚步,转过身子朝夜宴大楼投出最后一眼。夕阳把整面玻璃幕墙烧成了一块燃烧的橙金色发光体,三十七层那扇窗户的窗帘轻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被她捕捉到了。应该是阿紫站在窗帘后面望着楼下。她转回去再也没有回头。

"回家还是先去店里。"

"店里。还没全部搞好,再去看一眼。"

车开上地面马路。夜宴这栋楼在后视镜里慢慢地一点一点越变越小,拐过第一个十字路口时被街角的连锁药房遮掉了最后一块玻璃幕墙的角,只剩下药房门口的大红色招牌。

季澜靠在副驾的皮座椅上歪头看窗外。马路两边种着的法国梧桐的叶片开始全面转黄了,焦干的叶子打着旋儿头朝下往下掉,地面已经密密铺了不多不少的一层。沿街的店铺一个紧挨一个,便利店门外码着整箱的矿泉水,理发店门口的条纹旋转灯柱红蓝白规律地交替闪烁,水果摊的老板系着橡胶围裙拿小弯刀削菠萝皮。灯光从每家每户的玻璃门和橱窗里透出来,全部是那种统一暖暖的黄。

"澜姐,您要是现在后悔还完全来得及。"

"后悔什么。"

"夜宴。三十七楼。您那间办公室。那把您坐了十几年的椅子。"

红灯亮了。阿淮踩住刹车,手指在方向盘的真皮套上面收紧了些,骨节微微发白。

"我后悔的事从来不是离开。我后悔的是没能更早一点走。那些没人煮粥的早上,那些半夜一个人在黑暗里坐到天亮的夜晚,应该早点结束。"

绿灯亮起,车继续往前开。花店的那个小门面已经到了,大概二十来平米的面积,米黄色卷帘门上还贴着建筑工程队留下的手写施工通知,边角被秋雨泡得起了泡泡,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台阶缝里那棵小草还在,今天又长了一点。季澜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卷上去。店里基本还是空着的,素水泥地大块白墙,中间的天花上垂着一盏还没来得及装灯罩的裸灯泡,光很白很直接地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清楚。

"明天开工刷墙。"

"这面墙交给我。我来刷。"

"你会刷吗。"

"不会。但可以一边刷一边学会。"

季澜转过来看他。裸灯泡的白光照在他的脸上,睫毛下面投了两小片淡淡的影子,在他的颧骨上停着。

"好。学不会就重新来。刷到彻底平整为止。"

两个人并肩站在还没有一片花一片叶的空花店里面,一起对着那面待刷的白墙壁。墙面上有三只前租客留下来的旧钉子孔,三个孔洞连成了一条歪歪扭扭向下倾斜的短线,像是有人在墙上画了一个省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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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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