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下起雨来了。雨点不大不小,不间断地轻轻打在窗玻璃上,发出闷闷的连续敲击声,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数不清的人在同时鼓着掌,掌声越过极长距离以后散碎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条窄缝,路灯黄色的光从那条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亮边。
季澜坐在沙发上慢慢地翻那本从隔壁花店借来的花艺参考大图册。图册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毛毛的,显然被很多人翻过。她自己又反反复复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所有她喜欢的品种的页面右上角都折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折痕。红玫瑰页折了,粉百合页折了,满天星折了,向日葵也折了。阿淮端着自己的蓝杯茶杯从茶几前面走过时随便扫了一眼摊开的图册,注意到绿萝那页始终没有折,平整得像从来没有被人翻到过。自家花店门口满眼的绿萝显然不需要参考任何图册。
阿淮背靠着沙发扶手坐在地毯上,后背靠在她腿的位置,能感觉到她膝盖的温度透过裤子布料传过来。他拿着手机在看自家花店的在线顾客点评页面。开业这么多个星期了,攒了快二十条五星好评,每条好评的核心高频词基本上都是老板娘太漂亮。最新那一条的评价写着「老板娘比我女朋友还好看,我现在每周五下班固定来这里买花,我女朋友已经开始怀疑我在外面有情况了,但我真的只是来看花的,附带看一眼老板娘」。
"澜姐。网上又有个人说您长得像电影明星。说您的气质像那种九十年代的港片女主角。"
"这种人见过几个真的电影明星。"
"他说见过一个。去年在航站楼看见过一位蒙着口罩的。"
"那也能叫真的见过。"
季澜翻过一页图册。这一页是一大朵深红色的丝绒大丽花特写,花瓣密密匝匝一层裹一层,花心像黑天鹅绒做成的漩涡。灯光从侧面打在上面,能看见花瓣上极细的绒毛纹理。她习惯性地把这页的右上角也轻轻折了一下。
"其实当年的面试。"她把图册合上搁在茶几边上,图册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纸张碰撞的闷响,"我只看你第一眼就已经决定留你了。"
阿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自己膝盖上。透明磨砂手机壳里面有一片极其细密的雾气,是他手心一直出汗捂了好半天捂出来的,雾气的面积大概有一枚硬币那么大。
"不是因为从你的站姿虎口走路姿势看出来你以前是警队的。而是因为你在回答我问题的时候那双手一直在发抖,抖得杯子里的水面都在微微晃动。但是你的视线没有躲。"
阿淮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指关节又开始泛白,手背上的骨头一根根凸起来。
"您那天到底看了我多久。"
"三秒钟。我看一个人只需要三秒。二十年磨出来的眼力,三秒内足够捕捉到的信息量非常多。你是我看过的这么些人里面唯一一个这个类型的。别人要么怕我怕得要死,不敢跟我有超过一秒的视线接触,全程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或者看桌面。要么处心积虑讨好我,全程都在飞速判断我眉头每一毫米的走势,连呼吸都跟着我的表情节奏来。只有你。你是明显怕我的,我从你发白的指关节和微微发抖的膝盖就能清清楚楚地读出来。但你的眼睛没有逃。径直越过整张桌面的距离,看着我的眼睛。"
"澜姐,你一个人把这个秘密压在心里面,压了这么多年。"
"什么秘密不秘密的。"季澜伸手从茶几上那盆绿萝里把四周中已经全黄全枯的叶子摘下来。叶片整张都卷起来了,边缘焦脆,大拇指轻轻一捏就碎成几小片掉进垃圾桶里,碎叶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你自己真的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真的没有。"
"那你在这个方面确实不算聪明。你第一天穿着白衬衫来报到我扫一眼就全看清楚了。倒数第二颗纽扣扣在歪的位置,左边的袖口比右边的袖口卷得多出来一小截。那天早上你出门前家里压根没有熨斗,衬衫是在宿舍洗手间里打湿了用手扯平的。脚上那双黑皮鞋是刚从鞋盒里拆出来的全新货,鞋底没有任何磨损痕迹,你每一步踩在会议室外的大理石地板上比正常人平均多出大约两分贝。包里有只微型录音笔你藏在夹层口袋里,但那个夹层口袋的拉链没有完全拉到头,露出大约一厘米的金属笔头。我在坐下的时候正好看在眼里。你在候场的区域一直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不是打游戏不是回消息,是嘴巴在飞快地小声背东西。那份求职简历是我让HR发给你填的,一共列出七个最常规的预设问题。你只背到第六问。第七问的题目是你的弱点是什么。你背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卡住了,手机屏幕停在那一页不动了。所以当你推门进会议室的那一刻,你的脸白得像打印机刚吐出来的崭新打印纸,连嘴唇的颜色都褪掉了。"
阿淮整个人坐在那里像被某个无形的开关按了暂停。嘴张了两下,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话堵在喉咙眼里,是连同喉管都收得紧紧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收缩。他整个人在那一秒完全静止了。
"所以当天我没有问你简历里头的任何一个问题。我越过桌子只问了你一句话——为什么来夜宴。"
"您还记得我怎么答的吗。"
"你说夜宴平台大。"
"然后您说。"
"说人话。"
季澜把那撮碎叶准确地投进垃圾桶。垃圾桶今天刚换的新袋子,袋口抽绳被她打成了一个整齐的小蝴蝶结,蝴蝶结的两个翅膀大小完全对称。
"澜姐,您是第一天就确定我是卧底。"
"第一天。"
"那您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赶出夜宴。"
季澜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电热水壶在台面上,水壶底下那个蓝色的指示灯亮着表示水已经烧好了。她端了两个杯子走回来,一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杯底接触木桌面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一杯自己端在手里喝,杯子的上沿压在她的上嘴唇位置,她的视线从杯口上方的边缘切过来看他的脸。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弄明白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来见我、留在这间屋子里,不再是出于任务安排,而是因为你真的想留下来。"
窗外的雨势猛地大了一下。大颗密集的雨点全速砸在玻璃上,整个房间瞬间被雨声完全塞满,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了。过了好一阵子雨声才又慢慢弱下去,弱到能重新听见阿淮忽快忽慢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大概是第一次听您当众说。他是我的人的时候。"
"面试第二天。"
"嗯。"
两个人谁也再没有往下接。但彼此心里都明白接下去的那句话是什么。窗外不知道哪家邻居的空调外机又开始往下滴水,啪嗒啪嗒,啪嗒啪嗒,比秒针还要有规律地一滴滴砸在楼下的空调机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