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入夜以后的风已经带了深秋那种明显的干冷,吹在脸上像被小刀子轻轻地刮。天空极为干净,能看见几颗极亮的星星散在天顶的不同位置,不太多但每一颗都很分明。
季澜裹了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子站在女儿墙边上,毯子边的流苏被风绞在一起,好几根缠成了解不开的死疙瘩,被风吹得不停地拍打她小臂。阿淮站在她右手侧,两只小臂交叠着架在女儿墙的粗水泥台面上,水泥台面的边缘磨得有些粗糙,硌在手臂上有细微的不舒服但他没有移动。两个人一齐望着眼前这片城市铺到天际尽头的整幅万家灯火,那些密密麻麻的发光点连成一大片目力极尽处仍看不到边缘的发光网络。
今晚是一轮饱满的满月。挂在左手边高楼顶上不远的位置,又大又圆又白,边缘非常清晰,像是被人用圆规画在天上的。四周飘着几丝走得极其快的薄云,云一片一片地从月亮正前方打横掠过,一会儿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一瞬间又全散开还它一片完整的亮。
"以前我夜里站这个位置。"季澜把毯子往上提了提围住两边肩膀,羊毛毯的边缘蹭在她的下巴上,"脑子里全是在推下一步棋怎么走。对付霍金龙的那第三步该从哪根暗线插刀子最隐蔽、最不引人注意。何静姝账后面那条外埠资金链往下深挖能牵出几条中间鱼、几条大鱼。站姿跟今天是一模一样站在同一个位置上,但眼睛里压根就没装下月亮。"
"今晚总不是。"
"今晚只是看月亮。去年同一时间的那一轮好像比今晚的更圆一点,颜色也偏黄一点。"
阿淮偏过头看她。楼顶的风把她的长头发吹得一塌糊涂,发尾向四面八方乱飞,好多缕贴在左边的脸颊上面,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她自己伸手把凌乱的发丝往耳后别,风实在太大了,试了好几回才成功别得利索。
"去年您也一个人上来过。"
"上来过。就我自己。那时候何静姝还稳稳当当地坐在她那把财务总监的交椅上纹丝不动,怎么都撬不动。账本还差好些页没翻透,后面几页的内容我心里没底。你也还没拿到密室的钥匙。我在这里站了不到五分钟,然后下楼回办公室开了快一个小时的跨国电话会议。月亮不看其实也真不打紧,以前很多个日子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阿淮伸出手帮她把肩膀上快要滑脱的毯子一角重新拉正归位,指尖碰在她肩膀棉质布料上时隔着那层厚实的羊毛隐约触摸到她肩胛骨顶起的弧度,骨头硬硬的但外面的布料软软的。
"澜姐。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您还会到那间会议室里来面试我吗。"
"会。"
她答得太快了,看月亮的目光甚至都没有收回来,牙关直接就把这个字吐了出来,像确定一个物理事实一样干脆。阿淮又把手臂往女儿墙上搁高了少许,手掌托住自己的下巴,下巴搁在手掌边缘,眼睛还是看着月亮。
"那你呢。你还会来见我面试吗。"
"会。"
"还是以警察身份吗。"
"不再是那种身份了。我下辈子是要来应聘您花店的店员。"
季澜终于把看月亮的视线完整收回来,转过脸正正面对他。天台上风实在太狂,发丝再一次被吹乱全糊在眼前。她抬手把头发从脸侧拨开,这个动作让她的手指从太阳穴一直划到耳后,从下巴到颈侧这一段线条在侧面月光的冷调打光下显得异常干净利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得提前在下辈子把花店开好了。"
这一句话被楼顶的风撕去了好几分,但阿淮一字一字全收进了耳朵里。他慢慢把手从下颌下面挪开,垂在自己身体侧面,手指自然弯曲着。
"您下辈子打算开一间什么样的花店。"
"还是街角那个老位置。门口照摆三盆绿萝。窗台上照样给猫留垫子。店门口水泥台阶缝里那棵从来不拔的草也留着,让它自己在那里长。"季澜把羊毛毯从肩上摘下来对折整好搭在左胳膊上,"新店员必须能一个人搬动整箱花泥。你现在这把腰练到下一辈子应该没有问题。"
"这把腰是这辈子搬花泥的土和盆一日一天练出来的,到下一辈子依旧能接着用。"
季澜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手指因为在楼顶吹了太久的风非常凉,和她刚才裹着毯子的肩膀是两个温度。她的指腹从他太阳穴边开始极其缓慢地往下滑,途经颧骨最高处,再过下颌骨那道浅折角,最后停在最下方的下巴尖上。像在黑暗中用手指在极其缓慢地确认一件至关重要物品的安放位置。阿淮面部的温度远远高于她冰凉的指尖,他的皮肤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发烫。
"那就这样说定了。下辈子。"
"下辈子。"
"我在街角。"
"我在门口。"
满月终于从最后那一抹薄云团里彻底挣脱了出来。倾洒而下的月光一下子亮了非常明显的一截,把两个人并排而立的身影拉得修长地投在身后粗粝的天台水泥地面上。两道暗灰色的影子挨得极近,她的头刚好靠在他的肩的高度,影子的肩膀完全叠在一起。
季澜把碰他脸的手收回来。两只手心都冷透了,合住互相用力搓了好几下,能听到手心摩擦的声音。
"咱们该下去了。刚才阿紫发了条消息说她明天下午要带她大儿子大宝过来店里看猫。大宝想晏小白想了好几个星期了。"
"刚才不是在谈下辈子的事吗。"
"下辈子有下辈子的安排。今天有今天的安排。我冰箱里连儿童酸奶都没有了,大宝明天来了我至少得变出点小孩吃的零食。"
她抱着叠整齐的毯子转身往楼梯间方向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停住回了个头。
"你还站那儿干嘛。走不走。"
"走。"
楼梯间声控节能灯在他们踩下第一级台阶的瞬间亮起来,暖白色光充满整个楼道。往下走了不到半层季澜忽然立住转了个身,差点和身后紧跟着的阿淮撞上。
"我刚才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下辈子如果见到我,你还想叫晏淮吗。"
"您希望我叫什么。"
"还叫阿淮。"
"那就永远这么叫。不改了。"
声控灯在拐过又一层的时候自动灭了。下一秒又被人声和脚步声重新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