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那束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打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个相当端正的长方形光斑。光斑的左侧刚好磨着沙发腿的外沿,右侧压在晏小白猫窝正前方那一片被抓得起满毛刺的绒布面上。猫窝的那道最长的抓痕从窝的边沿斜着一直裂到窝底,都是猫每天清晨起床伸懒腰时用前爪一下一下反复抓出来的,日积月累越抓越深。现在那道抓痕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球。
季澜正在阳台上给植物浇水。长嘴喷壶里压出来的水呈扇形散开,非常均匀地洒在绿萝每一片宽大的叶子上,水珠在叶面上滚了滚然后沿着叶脉的轨迹慢慢往下滑。这盆陪伴最久的大绿萝比刚搬过来的时候多长了不止三片大叶子,最茂盛的那根藤蔓已经从盆沿直直地垂到快要碰到地板,藤蔓末端的新叶是嫩绿色的,和老叶的深绿形成很鲜明的对比。旁边那盆移栽不久的细叶文竹是她从隔壁花店换回来的,浇文竹的时候她把壶嘴刻意压得非常低,低到壶嘴快要碰到土面,沿着植株根部裸土一圈一圈极慢地绕行。卖花的老伯特意嘱咐过文竹的须根极为浅细,水量稍微一大就容易烂根。上次她浇水稍微多了点,文竹最底层的叶子黄了两片,她心疼了大半天。
厨房里阿淮在煮今天的粥。砂锅在小火上文火慢悠悠地咕嘟着,锅里的粥表冒出细密的小蒸汽泡,米香已经从厨房飘进了客厅。米粒全部煮到烂熟开花了,整锅粥体泛着润润的纯白色泽,粥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拿长柄勺顺时针在锅里一圈一圈搅,速度不快不慢极有规律。上周老周特意打电话过来教的——顺时针搅米粒不会粘锅底且能锁住粥的天然甜味,绝对不能逆着搅,逆搅会把米汤搅泄失去黏稠感。搅完他把燃气灶的火又小心翼翼地调低了一小格,旋钮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晏小白从沙发上跳下来做了一个毫无保留的全幅懒腰。两只前爪死命往前伸探到了最远,脊椎往后高高弓起来,两条后腿蹬出去绷得笔直,尾巴翘到一个非常微妙的弧度固定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完全回落。收完势之后它慢条斯理走到厨房门口后腿一弯坐下来,断尾巴绕前爪从容地盘了半圈。
季澜把手里浇花的喷壶放回阳台的花架上走进屋里。棉布家居服的左侧袖口沾了一小滴刚才浇花时不小心溅上去的水,现在已经洇成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今天早上吃什么。"
"白粥。我的的确确没放太多水。你摸摸碗底。米是从昨天晚上就在凉水里泡着的,泡了整整一夜。"
阿淮拿白瓷小碗盛了一碗双手端到她面前的餐桌上。碗外沿有一圈极细的蓝色描线,应该是出厂时就烧制上去的釉彩。碗壁的热度透过碗底迅速传到她手心里。季澜舀起一勺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两口气,然后放进嘴里。米粒天然的甜香在舌尖上温温地化开来,带着一点点米油特有的绵密口感。
"还行。"
"仅仅是还行。"
"好喝。好了吧。"
阿淮把脸凑了过来。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了鼻尖几乎碰到她耳朵边的水平,连他鼻梁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那款柑橘香的,她上个月让他上超市去买的。她骗他说刚好打大折才一次买了三瓶囤货,其实自己一个人在货架前面站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来来回回反复闻了八九种味道,最后才选定了这个味道。他的鼻息轻轻地拂在她耳朵上有一点点痒,像猫尾巴扫过去的感觉。
"这才是真的好喝。"
季澜把手里的勺子放进碗里,勺子柄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叮的清响。她站起来从壁柜里多取出一只碗,把自己碗里的粥匀了差不多正好一半出去,推到他跟前。
"那你分一半。"
阿淮接过碗的时候手指与她的手指交叉碰了一下。她指节此刻已经比刚浇完花暖和多了,但跟他并在一起对比还是稍稍凉了一点点。
窗外有几声细碎的鸟叫传进来。连叫了大约三四声,每一声之间间隔差不多的长度。季澜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窗户外面的方向。
"听声音就知道不是偷番茄那只。"
"您还记着。"
"偷了我一整个夏天的番茄。每一颗番茄上都只啄一个坑,没有一颗是吃完的。追了整个夏天连根羽毛都没逮到过。"季澜低头又喝了一口粥,"但每年一开春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留意窗外那根电线上站着什么。万一是那只鸟又飞回来了。"
阿淮低头喝粥吹了好几口,粥面那层薄米油被他吹得缓缓往碗沿两边扩散开来。
太阳在慢慢地挪移。方形光斑已经从沙发腿的位置挪到了茶几面上正中心,恰好落在那束还没卖完的淡紫色洋桔梗的花头上面。紫花瓣在强光下几乎变成半透明的质地,能透见里面那些比发丝还细许多倍的植物纤维脉络纹路。晏小白跳回沙发上精准地卧在光斑正中间,通体白毛被光照得一片朦胧,一对眼睛眯成极窄极窄的缝,整只猫看起来非常满意此时此刻的位置。
季澜喝完了碗里的粥把空碗放到了水槽边。阿淮在水槽前一并把两只白瓷碗都洗干净了,碗口朝下倒扣在有凹槽的不锈钢沥水架上。两只碗一左一右并排倒挂着,碗沿上那道细细的蓝色描线完美齐平,像用尺子量过了。
电视被打开了。在播南极的纪录片,画面里一片白茫茫的冰原。一群帝企鹅在冰面上扎堆摇摇晃晃地走着,排成一列。落在队伍最后面有只翅膀受伤了往下耷拉的企鹅,走不了几步就站不稳摔在镜面般光滑的冰面上。它在冰上停了将近十秒,然后又自己挣扎起来弓着单薄的背一步一步往前挪。播音员的解说声音很低很平缓,背景里混着南极风的呜呜声。
"看着跟你一个劲。这些年跟着我走,摔倒过多少次。"
"记不大清楚了。"
"没关系。我帮你记着。"
阿淮仰起头看她的脸。从这个角度她整道下颌骨线和脖子之间形成的那道转折弧线清晰分明,利落得像一笔不犹豫地画出来的线条。
他抬起手,把手背轻轻地贴到她的左手腕上面。手背皮肤刚好感觉到那朵小桂花的微凸轮廓。金属被两个人的体温同时焐得温温润润的。
窗外鸟鸣又起。这次能分辨得出来是两只鸟在对话。一先一后站在对面楼屋顶的电线上,声音交错着从高处往下落,落进纱窗被早晨的风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