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的窗帘只拉了半边。另外那半边大大方方地开着,秋天明净透亮的光从那里斜斜照进来,在她盖着的被面上拉了一道窄长的淡金线。那道光线从床头的左上角笔直地奔到床尾,像一把尺子画出来的。
她仰面对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很长时间。那盏顶灯的玻璃罩子里有只非常小的黑色小虫的影子,始终一动不动地趴在里面,不知道是几时飞进灯泡罩子里去的,也不知道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它在那里已经趴了好几个星期了。
"阿淮。"
阿淮从厨房里探进上半身。身上系着那条浅灰底子的棉布围裙,围裙上面印满了晏小白小时候踩在湿泥地上留下的爪子印的图案,白凹灰底界限清清楚楚。他两只手上还沾着水珠,在围裙上正反蹭了两下。
"您醒得正好。粥差不多够火候了,今天加了手剥的鲜虾仁,虾是早上去楼下菜摊买的,买的时候虾还在盆子里活蹦乱跳的。我还切了一小把青菜碎,和虾仁一起放进去的。"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阿淮把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两下擦干净,走进去轻轻坐在床沿边上。床垫往他那侧陷了一点下去,被子被拉动了一点角度。
季澜把身体撑起来靠在床头板上。夜里睡觉散开的长头发发尾全打着自然卷搭在左右两个肩膀前面,有些卷比较大有些卷比较小。她没有转头看阿淮也没有看窗外,眼睛的焦点似乎越过了眼前的白墙落在很远很远的某一个确定的地方。
"我梦到我爸和我妈了。他们在城东老宅那个旧院子里,坐在石榴树下面下棋。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还在原来的位置。今年树上结的石榴全裂了口,红籽全部都裸露在外面,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地挤在裂口里。我爸懒,他嫌一颗一颗抠石榴太费手指缝,费时费力还吃不了一嘴。石榴挂在树上谁也不上去摘。我妈坐在小马扎上低着脑袋摘着一把空心菜,摘好的菜码在旁边的竹篮子里整整齐齐。她抬眼皮瞄了树一眼说再不摘真要全部烂在树上了,我爸手里执着黑子没接话,继续皱着眉头盯棋盘。"
阿淮把手轻轻叠到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比她的手背高出不少,热乎乎的。
"然后。"
"然后我从院门外穿过去,走到他们面前。我爸抬起头看见是我,他把右手捏着的那枚黑棋子放下来了,就搁在棋盘右手边的石头桌面上。他的棋风我一清二楚,他下棋的时候是绝对不放棋子的,他嫌天然石桌面有坑洼不平,棋子放上去站不住会自己滚。几十年来他从来不放下棋子。但他今天特意放下了。那枚黑子搁在石头桌面上的时候还轻轻地弹跳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小的磕碰声。"
阿淮的手指收紧了些,扣住了她的手指。
"他仰着脸看着我。跟我说,澜儿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说爸我来了,我过得挺好的。"
季澜的声音隔了一整层薄薄的棉絮从远处透出来。
"他听完笑了。发自真心地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是我小时候考了一百分拿给他看的时候他会露出的那种笑。我妈在旁边把两只手在蓝围裙上正反擦干净站了起来。菜还没摘完,系着的那条围裙是天空蓝的,跟她年轻时那件冬天的棉袄是同一个蓝色。口袋外侧边缘磨出了两个不小的口子,线头全散在外面,像开了花。她走到我爸旁边站定了,两个人站在一起,一起看着我。什么都没再说。"
窗外正好有一大群鸽子扑着翅膀哗啦啦掠过,翅膀扇出的风好像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
"我爸妈走的那年我十五岁。那以后的年岁里我做过数都数不过来的噩梦。梦里永远是火,永远是他们两个被困在火焰里面拼命喊我的名字。我拼尽所有力气想冲进去却怎么也动不了,嗓子里像被塞满了烧尽的炭灰,怎么都叫不出口。每一回醒过来枕头是彻底湿透的,从枕套湿到枕芯。"季澜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朵小桂花上面,"但是昨晚那场梦里,他们不在火里面。他们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那棵会结石榴的老树下面。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我妈还穿着那件穿了大半辈子的旧蓝棉袄,袖子上面那道我自己小时候拿针想帮她缝补却扎了手指头整整三回的豁口,还在原来那个位置。我爸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领口磨得起了一层毛边,最上面那颗老式布扣子已经松了线,垂在那里。"
阿淮把自己的头埋低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面,额发有好几根扫到她的手背皮肤上,有一点极轻微的痒。
"澜姐。这是个极好的梦。"
"我知道。以前我不敢让自己做梦,因为每做一次噩梦醒来就会苦整整一个白天,那种苦从心脏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末梢。连中午吃饭的时候都还能尝到梦里面那股焚烧东西的烟味。现在,改变发生了。"
阿淮把头抬起来站起来。他的眼眶有着一圈很深的淡淡红色。
"以后一定还会再梦见他们的。"
"不一定。人一辈子真正的好梦可能就只会有这么一回。但这一回就已经够了。"
厨房里鲜虾仁粥的香味已经从门缝底下浓浓地涌进来了,填满了整间卧室。饱满的米香与虾肉清甜的味道互相勾搅着漫过房间。季澜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睛。梦中她母亲左袖子那道豁口的准确方位她现在闭上眼睛还是能清晰地在脑子里指出来。那是棉布磨久了纤维全部散开形成的一个不规整的崩裂边缘。她父亲领口那道磨出来的灰白毛边,质感像有人拿极细的砂纸在上面耐心地反复搓过。
"粥可能要糊了。"
阿淮一瞬间惊醒弹跳起来往厨房方向冲。灶台那边传来锅盖被掀起的碰响声,紧跟着是勺子碰在砂锅内壁上发出的一长串清脆声响,应该是搅拌的时候碰的。
季澜靠在枕头上弯了弯嘴角,然后掀开被子准备起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