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落地灯的米色棉麻灯罩滤出来的暖光只够在沙发四周画一个温柔的圆,圆之外的一切沉入暗调。茶几面上搁着两杯白水,一只纯白瓷杯属于她,一只是杯沿带道旧痂口子的蓝色杯子属于他。蓝杯那道磕痕是前一阵他在水槽边洗杯子时失手碰在水槽不锈钢边缘上磕的,他始终没换新的,说缺口不影响喝水。
季澜整个人陷在沙发正中间,腿蜷曲在身前,摊开在双膝上的是用花店那台老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国外花艺品种图录。雪白的A4打印纸,纸边的裁切线不太顺直,裁纸刀用了太久刀片已经钝了不好使,所以好几页纸上还能隐约读出上一页油墨留下的反向虚影字迹。她停在深红大丽花那一页,目光在花心的那片黑色丝绒质感上停留了很久,拿拇指指甲在页边掐了一道定位用的浅痕,掐痕的位置刚好对齐花瓣最外层的边缘。
阿淮坐在地上的长毛地毯上,宽背靠着她蜷着的两条小腿。他头发还是半湿的,刚从浴室出来,全身上下都是那款柑橘味洗发水的清爽气味。是她上月在超市选了半天挑出来的。他不问就知道她所谓的打折买三瓶,其实是自己一个人在货架前端起每种味道的瓶子反复闻过一遍后才做的决断。她做一切决定都这样,包括当年决定留下他。
她把摆在腿上的打印图纸移开放在茶几边上,把手搭在他的左边肩膀上,尾指闲闲地盘绕他最靠近脖根那几丝湿透了贴在皮肤上的发尾。他闷不吭声,仰了一点下巴朝她手心的方向不自觉地又挪近了半厘米。
电视在静音状态播放一部长镜头的法国黑白老电影。火车站月台上蒸汽弥漫,有人来来往往拖着各种行李箱。女主角独自走着,高领风衣裹到下颚,看不清她的表情。没人知道她在等谁,也无从得知结局。字幕没有打开,更不会有人知道了。看电影的人只是在看画面里那些黑白的影子和光斑在流动。
"阿淮。"
他并没有睁开眼,只是从胸腔底部沉沉稳稳地应了一声。那声嗯闷闷的,从他肋骨里面传出来顺着她的小腿传上来。
"你以后一直都在吗。"
这个问题从来不是说一次就够的,也不是一天能问完的。每天都会以不同的方式问,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以同样的方式答。问法一直没变过,答法一次都不曾敷衍。
他从毯子上抬起自己的右手,穿过她手指和手指之间的缝隙覆在她手背上压下去。刚洗完澡的掌心很暖,带着浴室里水蒸气的残余温度,把她整只手都包在他掌心里。
"每天都在。"
"多久。"
"这辈子余下的每一天,都在。"
连一瞬间的停顿都没有。以前他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会喘,会顿,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有时憋到她心软,说算了你不用急着回答。现在不用了,他不用喘,她也不会再替他说算了。他知道答案,她也是。
她指尖停在他头顶那片湿塌塌的发旋上,那几丝无论洗多少次都永远扎眼翘着的发丝。六年了,它们像六年里从未真正伏倒过的旗帜。早些时候,有一回她伸手拆他肩上被泼了水渍的衬衣领口想看看里面的皮肤有没有被烫伤,手指无意间偏过角度碰到了他的头发。他整个人在当时僵成一片薄板,手指、肩膀、连呼吸的幅度都死死收住,像被按了暂停。
现在他的肩膀完完全全松弛地塌在她掌心里,像一件被妥当放置了许久许久的私人物品,稳稳当当,不会乱动也不会消失。
"每天浇花、洗米、煮粥、搬花泥。你搬了一盆又一盆,蹲在台阶边喘粗气,回来地毯上坐着也不主动说话。这种日子你不会嫌。"
他翻过掌心平摊在她膝头。几道茧痕的边缘软硬不一,她在落地灯的光下摸过去,从食指的最根部,数到虎口偏外侧,再往下探是搬花泥磨出的小块小块的硬茧区。
"在夜宴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脑子里先过一遍当日您要见的所有人,每个人的履历弱点交错关系,不能出任何差错。每星期对三本细账。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记挂的事,是今天粥里到底是放虾仁还是放瘦肉。第二件事,是从厨房偏头看您在阳台上浇花的时候会在哪片叶尖上碰见早晨的露水。"他把手掌慢慢合拢,五指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这世上并没有太多需要被比较的事物。但我确切地知道哪一种日子更漫长。"
季澜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枕在自己掌面,曲起指节一个一个轻轻触那几片软硬交错的茧皮。
"以前那些,边缘全部都变软了,软到摸不出和周围皮肤的区别。新磨的这些,触感比旧的都硬得多。花泥比过去那些东西沉。"
她把他的手掌放下来,垂眼看自己的指尖。
"你说的这一辈子,从具体的哪一天开始算。"
阿淮把脸侧过来,侧向她膝盖的内缘,眼皮轻轻阖着。呼吸的气息拂过她睡裤的棉质纤维,暖而均匀。
"面试那天。您从那头递过来第一杯酒。"
"那一杯酒到现在总共六年。"
"嗯,六年。"
她把手从他掌心轻轻抽出来,捋齐膝盖上的打印图纸,码在茶几靠里的边上放好。
"六年够了。"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当年那晚说了"我信的是你"一样的轻。但物件落地时那声响是沉的,永远停在那里不会飘起来。
窗外恰好有辆夜归的车路过,车灯从窗帘没拉严的那道窄缝快速扫进来,白色的弧线沿天花板划过去,划过她脸上又消失在天花板另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