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是真的越来越好,好到有时候季澜自己都有些意外。
当然不全是因为花材好。虽然季澜进的每一批都是一水儿的合作多年的直供基地A级货,白百合绽开之后花径足有成年人整个手掌那么宽,洋桔梗的叠瓣比市面上常见的品种生生多出整整几层,红玫瑰每一根茎上的刺全由她自己一把花剪一根一根去干净,剪口永远是那一道利落的四十五度斜切。花茎的汁液会在剪口凝结成一小滴透明的胶质。但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差不多一半的流水账不是为花。
是为老板娘。
街面上早就传开了,从菜市场传到便利店再传到理发店。菜市卖鱼档的大姐一边手持刮鳞器给顾客刮整条鲈鱼一边极其顺嘴地捎带一句,"街角那家花铺的老板娘,早些年份一准是个大场面的人物,你瞧她走路那股稳当劲,就不是小弄子里能养出来的。"便利店值夜班的小年轻自打见识过老板娘的长相,每每瞥见季澜推门进来只买一小盒原味酸奶,眼睛也会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方向多游半秒,被刚搬完花盆侧立在一旁的阿淮撞个正着。阿淮对他客气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理发店几位染着各种渐变发色的年轻托尼们经过反复的认真论证一致得出最终结论:老板娘这副面孔完全可以登上市井生活周刊的封面,仅仅是本市周刊也绰绰有余。
"老板娘,整条街的人都在传您以前是大老板,上个市的那种。到底真的假的。"张口的是那个每周三雷打不动来买束白百合的中年熟客。标配小肚子,耳朵上常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花店里不准抽烟,他已经忍了很久很久了。
"不是。不是什么大老板。以前,是女王。"
中年人整张脸卡顿了好一会儿,继而完全控制不住地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耳朵上常年夹着的那支烟都震掉了下来,差点翻落在脚边绿萝盆的盆沿上。他一边弯腰一路捡烟一边还在控制不住地笑。
"好好好,女王亲自卖花。那就对了。以后街坊邻居喝酒吹牛,我就可以拍着桌子说咱们辖区街角那家花店是女王的领地,看谁敢不信。"
季澜把已经剔好刺的红玫瑰花一株一株均匀地插进斜架八孔玻璃花瓶里。瓶子里的水是今天早上新换的,滴了小半袋原装鲜花保鲜液,凑近看能发现液体从瓶底往上徐徐泛着一抹极浅的蓝色。
阿淮在门口搬弄那棵换了特大号陶瓷盆的老桩绿萝。椰糠兑珍珠岩拌的土又轻又透水,但盆本身就够沉的,空盆都有二十多斤。他搬起来半蹲着用手托住盆底仔细地调水平,袖口蹭过盆沿,新泥在袖子布料上拉出一道深灰色的泥痕。
"您又跟客人讲以前的事儿了。"
"他们自己要问的。"
"每一回都照实说。他们也每一回都不信。"
"信不信无妨。我讲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这世上的真话本来就没有几句。"
对面理发店的年轻理发师小张送走今天最末一个客人锁了门,下班路经花店的大幅落地玻璃窗,忍不住贴过去隔着满排绿萝往里探了半头。他在那里站了大概两三秒才继续往前走。
"老板娘今日红玫瑰多少。"
"标牌写着的,十五。"
"上周我记得还是十二。"
"本周进的是肯尼亚玫瑰,花苞多攒着整整一层,花期能撑的比上周那批再长一半。值这个价。"
小张推门进店用心挑了几枝极正的深红色玫瑰。挑花途中眼睛不动声色地多瞄了季澜一两回,这几秒完全是赠送的。她从前会在心内暗暗记一笔,被谁多打量了一眼就默默扣一点印象分,现在早没那个习惯了。小张捧着花推门而出,差点和正搬大盆往侧边挪位置的阿淮撞上,慌忙后退了两步差点崴到脚踝。
"今天第七个夸您好看的人了。"
"你开一整天的店守在门口举着手指数人数也不嫌烦。"
"不嫌。跟数花店绿萝叶子没差别。每天总能新长出来一片,永远比昨天多,挺有意思的。"
打烊时分季澜把花剪从柜台上拿起来挂回墙上的老位置。墙上三只铜铁旧挂钩,最大最旧那只是铜的,是她从苏叔旧柜子的衣架上亲手拆下来带过来的,钩面早被多年衣挂磨得油亮泛着黄铜色。
"今晚发工资。"
"咱们花店也开始正式发薪水了。"
"你今日搬了换盆的那棵大绿萝,按重体力劳动计算,额外给你补贴。"
季澜拉开收银机平盘,从里头取了张二十块整钞放在木柜台上。纸钞沿正中对折了齐齐的一道线。阿淮垂下视线对着这张二十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横拿起来放进自己钱夹最里层的隔袋里。钱夹夹层那张照片早就换过了,换上了花店开张那天用手机随手拍的、像素不算特别清楚的一张照片——她站在店门前手里握着那把花剪准备剪彩,晏小白蹲在她脚边正好打大半个哈欠。他自己拿去照相馆洗了两张,一张塞在钱包里贴身夹着,另一张锁在书房不显眼的抽屉最里面。
"就凭我塞给你的这二十块,外面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我给你整个月的月薪就是二十块。"
"二十块又怎样。从前我收下的是把密室的钥匙。"他把钱夹合紧塞回裤兜,手在裤兜外面按了按袋边,确认方方正正还在,"那把钥匙能打开的每一本旧账,全是你过去十几年的日子。这一张二十块纸钞,是今天这家花店一笔一笔挣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季澜注视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把收银抽屉咔嗒推回槽内合好,钥匙拔回自己围裙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把钥匙转了一圈。
"明日红玫瑰减价挂十块。"
"这快要成亏本线了。"
"今日算你老主顾,给你打折扣。"
阿淮倚在门框边上,身后是夜间才完全亮起来的整排路灯。他笑了那么一小下,特别轻特别小,只在左边嘴角挂着不到两秒,迅捷又踏实。窗外不知道是街边哪家店里在播一首旋律极熟的港台老歌,调子慢悠悠的,反反复复地唱着后来人们才终于学会的字句。
头顶藤编罩沿的暖黄光被竹篾间的错隙筛下来,洒在花店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像一副被不规则切开的棋盘的碎碎光点。晏小白从窗台上跳下来,前掌踩上他左脚的运动鞋上,毛茸茸的尾巴弯过来轻轻扫过他的足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