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城南的巷子都睡了。「一盏茶」的招牌还亮着,柜台后一炉水咕嘟咕嘟地滚。
姜绾跪在蒲团上,白瓷茶盏里续上第三遍水。茶汤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老陈皮的甜。
对面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西装领带都歪了,头发油得贴头皮。他喝了口茶,啧了一声:「姜老板,你这茶,真回甘。」
姜绾没接话。她抬眼,隔着水汽看他。
眉心一根竖纹,隐隐发黑。
她放下茶壶,声音很轻:「您这命,活不过下个月了。」
男人端茶的手一顿:「什么?」
「我说,您活不过下个月。」姜绾低头,又给他斟了一盏,「茶凉了,我重给您沏。」
「姜老板,你开什么玩笑!」男人笑,笑得很干,「我去年在你家买过五斤铁观音,你认错人了吧?」
「没认错。」姜绾的指尖在茶盏沿上划了一圈,「您右肩有一道旧伤,骑摩托摔的。您爱人属蛇,比您小三岁。您前天夜里,梦见自己掉进一口井,井里有人喊您下去,对吧?」
男人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命数就写在您脸上,我看着说的。」姜绾把新茶推过去,「喝口热的,压压惊。」
男人猛灌了一口,滚烫的茶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放下杯子,抓住姜绾的手腕:「姜老板,您能看命,那肯定能改命。求您想想办法,多少钱都行,我、我闺女才上高中——」
「命是改不得的。」姜绾抽回手,声音平得像一潭水,「您要是信我,回家把客厅那盆摆错位的绿植挪到阳台去。发财树,挪正了,能多活几天。」
「挪绿植……就能活?」
「不能。」姜绾说,「但能让您睡个好觉。好觉睡多了,心里踏实,命就撑得久一点。」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踉跄着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推门走了。
茶室安静下来。水还在滚,咕嘟咕嘟的。
姜绾望着门口,那个男人留下的影子,好一会儿才收回来。她拿起他喝过的杯子,倒掉残茶,翻过来——杯底内侧,一道极淡的纹路,像条盘起来的蛇。
她看了两眼,把杯子放进水池里。
「借寿的痕迹。」她低声说,「又见着了。」
夜里十二点,城西旧楼,三单元。
警戒线拉了两层,楼下的警灯把枯树影子拉得老长。顾悬踩着一地碎玻璃上楼,楼道里一股潮味,混着说不清的腥气。
门是撞开的。她站在门口,闻到了那阵味——甜腻的,像烂掉的花。
「头儿。」小陈从里屋探出头,「法医说,跟头两起一个样。」
顾悬没答话。她走进里屋,灯很暗,只亮了一盏应急灯。
一个人吊在横梁下。白衬衫,西装裤,皮带还束着。脸上那抹笑僵在嘴角,眉眼却极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死得越安静,越让人头皮发麻。
顾悬蹲下去,戴着手套,捏起死者手腕。
内侧,一枚淡青色的纹样,三圈,像年轮,中间一个点。跟前两具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三起了。」顾悬低声说,「同一个人干的?还是同一把刀?」
小陈凑过来,看了那纹样一眼,啧了一声:「头儿,你说这是纹身还是胎记?」
「胎记能长在三具尸体身上?」顾悬白了他一眼。
小陈缩回去,又探出来:「那可真邪了门。前两具我抬的,眉心都有一点黑,活像谁用毛笔点的。」
「闭嘴。」
「哦。」小陈不说了,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跟着蹲下,把死者的手机翻了出来。屏幕还亮着,最后一个通话记录停在两天前,备注一个字:「主」。
「头儿,这个『主』……是什么?」
顾悬接过手机,回拨过去。听筒里嘟嘟响了两声,变成一串忙音,空号。
「主。」顾悬低声念了一遍,把手机装进证物袋,「先记着。」
窗外的雨在这时候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敲得玻璃一声比一声紧,像有人站在外面拍门。
顾悬没回头,盯着腕间那枚纹样看了很久。她见过不少案发现场,凶的、惨的、恶心的,从没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骨头缝里发凉。
「没有外伤。」法医蹲在另一侧,掀开死者眼皮,「瞳孔散大,体表无伤,初步判断心脏骤停。但心脏骤停查不出原因,这种案子我验不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可能没病。」法医站起来,在手套上擦了擦手,「郑队说,这案子邪性,让我多看看。」
顾悬盯着那枚纹样,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凉的,像碰在一截死木头。
楼下传来脚步声。小陈跑上来:「头儿,郑队电话。」
顾悬接过手机。老郑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压得很低:「第三具了。」
「嗯。」
「丫头,这案子,怕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顾悬皱了皱眉:「郑队,你是刑警,说这个?」
「刑警也分信和不信。」老郑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明天你来队里,我跟你细说。」
电话挂了。顾悬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窗前。楼下的警灯一下一下地转,照在墙上,像一颗心跳。
同一时刻,城南。姜绾关了灯,锁了门。
她没有直接上楼,转身绕进柜台后面,蹲下去,指尖抠住地板的缝隙,撬起一块——下面是空的。
她伸手进去,摸出一卷用油布裹着的旧书。
书皮发黄,没有书名,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指腹摩挲过封皮,像在摸一个故人的脸。书页边缘,依稀可见一道弯弯曲曲的纹路,跟死者手腕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姜家的东西,还是有人惦记。」她低声说,把书重新裹好,塞回暗格里,合上地板。
窗外的雨,这时候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