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一大早就被差去城西送茶。姜绾让他给老主顾送二两新摘的明前,顺路把钱结了。他骑着小电驴,一路哼着歌,车把上挂着茶盒,晃晃悠悠。
路过那条旧楼巷子时,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闷。
那种闷不疼,就是喘不上气,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腔里。他捏住刹车,想靠边缓一缓,后视镜里瞥见巷子深处拉着警戒线,白底黑字:请勿靠近。
「昨晚那案子啊。」旁边卖早点的摊主接话,「死了个人,吊在楼上。你说邪不邪,脸上还挂着笑。」
小齐没搭话。他眼前发花,攥着车把的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想开口说句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干呕。
「哎,小伙子,你脸色不对——」
小齐已经听不见了。他眼前一黑,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绿化带里。
茶盒滚出去两米远,明前茶撒了一地,那股新茶的清香混着泥腥味,钻进他鼻孔里。
「小齐。」
有人在喊他。很远。
「小齐!」
他猛地睁开眼,白光刺得他眼泪直流。天花板很白,吊瓶在头顶晃,药水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凉得他整条手臂发麻。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人。
姜绾站在床边,弯腰看着他,指尖按在他眉心上,按得有些用力。
「绾姐……」小齐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我怎么在医院……」
「你晕在城西了。」姜绾收回手,声音很平,「医生说你查不出毛病,让我来看看你。」
「查不出毛病?那我怎么晕的……」
「别说话。」姜绾说,「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小齐愣了一下。他确实看见了什么。梦里有人站在黑水里,脸上罩着一团雾,胸口挂着一枚圆圆的东西,在转,在转——
他一个激灵,汗毛全竖了起来。
「没、没看见什么。」他说。
姜绾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转身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门外站着顾悬,还有一个白大褂的老医生。
「姜老板,你看完了?」顾悬抱臂靠在墙边,「他说他查不出毛病。这世道,连医院都开始信命了?」
「郑队让你来的?」姜绾问。
「郑队让我来请你。」顾悬说,「我说郑队,你一个刑侦支队长,信这个?」老郑在电话那头怎么说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句「去了你就知道了」。
「你现在知道了?」姜绾问她。
顾悬没答话。她确实有点意外,这个茶室老板娘进门的时候,什么仪器都没用,就捏着小齐的手腕,站了足足三分钟。三分钟里,小齐的抽搐真的停了。
「你怎么做到的?」顾悬问,「按摩?穴位?」
「他的命,被人动过了。」姜绾说,「不是病,是有人借他的寿数。」
「……借寿?」
「对。」姜绾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木牌,巴掌大小,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中间一个「命」字,「我是观命师。祖传的,糊口的营生。你们当它是迷信也行,但小齐命里那段寿,确实被人借走了一截。」
老医生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姜老板,我是市一院的急诊主任。病人各项指标都正常,你说的『借寿』,我听不明白。」
「不用明白。」姜绾把木牌收回口袋,「借寿的人中途被打断了,他捡回半条命。剩下那段,被借走了,追不回来。」
「那他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姜绾说,「就是比同龄人容易累,冬天怕冷。活头短了几年,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病房里却安静下来。吊瓶滴答,心电监护仪在墙角滴——滴——地响。
老郑的电话这时候又打了过来。顾悬接起,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郑队,人请到了。她说,是借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怎么说?」
「她说小齐命里那段寿,被人借走了。还说我们继续查那枚纹样,下一个躺下的,就不止是他。」
「嗯。」
「郑队,你信她?」
老郑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我信不信她,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三具尸体,法医翻来覆去验了三遍,都说是心脏骤停。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
「顾悬,你要是见过那枚纹样,你就明白了。它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在人身上的,像胎记一样。」
顾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没说话。
顾悬盯着她看了很久:「你刚才那一套,是魔术,还是真本事?」
「信不信由你。」姜绾擦了擦额角的汗,「但你们要是继续查那枚纹样,下一个躺下的,就不止是他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姜绾说,「郑队让你请我,就是因为他心里也犯嘀咕。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案子照查,我只管小齐的命。」
她说完,转身回了病房。
顾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一个结。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把柄,却又字字往人心口上砸。
「顾组长。」老医生凑过来,「这个姜老板,到底什么人?」
「开茶铺的。」顾悬说,「祖传的。」
「祖传的茶铺老板娘,懂这些?」
顾悬没答话。她走进病房,小齐已经醒了,正被姜绾扶起来喝水。看见顾悬进来,小齐的眼神忽然直了,端着水杯的手抖起来。
「怎么了?」姜绾问。
「绾姐……」小齐的声音发颤,「我、我刚才想起来,那枚纹样……我在梦里见过……」
「什么梦?」
「就是刚才那个梦。」小齐咽了口唾沫,「黑水里站着一个人,胸口挂着那枚纹样,转啊转的——他戴着命盘,要拿我的命!」
病房里,滴答声还在响。
姜绾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她抬眼,和顾悬的目光在半空撞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