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四面白墙,白板上贴着三张案发照片,红笔勾着圈。
姜绾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摆着一杯白水,没人给她倒茶。
「郑队,你认真的?」坐在对面的大个子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让一个茶室老板娘列席?这是我们内部案会。」
老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笔:「请她,是我的意思。有意见,听完再提。」
「听她讲什么?讲算命?」
会议室里低低地笑了一片。姜绾没恼,伸手把那杯白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进喉咙,带着一股铁锈味,会议室里暖气开得足,闷得人鼻尖冒汗。
「姜老板。」老郑抬抬手,「你说说吧。」
姜绾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没看那些照片,先看档案,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快,指尖在纸面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翻到第三份,她停住了。
「这三个人,」她指着三张照片,「都买过命。」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大个子最先开口:「什么?买命?姜老板,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姜绾说,「他们的命局,被人动过。不是被杀,是『买』。有人花天价买走他们的寿数、命格,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感觉,但死期被提前了。」
「死期被提前?」大个子冷笑,「你告诉我,死期还能被提前?」
「能。」姜绾说,「他们签了契,命就归了别人。契上写着到期还命,到期还不上,人就没了。」
「光说买命。」大个子走到白板前,指着第一张照片,「怎么买的?线上还是线下?微信转账还是现金?」
「契是死的,签契的手是活的。」姜绾说,「有人替他们签字,有人替他们收钱,钱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最后,谁在收钱,谁说了算。」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不急。」姜绾说,「我话没说完。」
「那你这意思是,这不是连环杀人案?」
「不是。」姜绾看着他,「是有人,在买命。」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白板笔的气味混着烟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打转。顾悬坐在老郑旁边,一直没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着。
「姜老板。」法医林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沓检验报告,径直走到桌边,「你这话,我能接一句吗?」
「林姐。」姜绾点了点头。
法医林把报告摊在桌上:「三具尸体的死因,我翻来覆去验了三遍,都是『心脏骤停但查无病因』。我干了八年法医,见过心脏骤停的,没见过三具尸体同时查不出病因的。我之前就怀疑过,但不敢说。」
她顿了顿:「姜老板说的,跟我验的,能对上。」
「能对上什么?」大个子问。
「能对上『他们的身体没病,但命没了』。」法医林说,「这话从我一个法医嘴里说出来,可能有点邪门,但我验的就是这个结果。」
「林法医,你这话,是认可她?」大个子看向法医林。
法医林推了推眼镜:「我只认检验结果。检验结果就是,三具尸体查无病因,死前都出现过『莫名心悸』的记录。」
「心悸?」
「对。」法医林翻开报告,「死者A,死前三个月频繁就医,主诉心悸;死者B,体检报告里三次心电图异常;死者C,手机备忘录写着『心口闷,像有人按着』。」
姜绾接口:「心口被人按着,那是买命的人在验货。他们以为契签了就完事,不知道自己的命,早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捏着。」
老郑敲了敲桌子:「够了。林法医的结论,大家也听到了。」
他看向姜绾:「姜老板,这案子,请你当顾问。」
「郑队!」顾悬终于开口了,眉头拧着,「一个茶室老板娘,当刑侦案件的顾问?」
「她看得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老郑说,「顾悬,你负责盯着她。」
顾悬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着姜绾,姜绾正好也看过来,隔着半张桌子,对她点了点头,端起那杯凉水抿了一口。
「顾组长,」姜绾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不小,「往后多指教。」
顾悬没接话。
散会的时候,组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大个子路过姜绾身边,压低声音哼了一声:「茶室老板娘,懂什么刑侦。」
姜绾像没听见,低头收好那三份档案,又弯腰去够掉在地上的笔。
「姜老板。」顾悬叫住她。
姜绾直起身:「嗯?」
「你说他们买过命。」顾悬说,「你是怎么从档案里看出来的?这些纸上,可没有命。」
姜绾把档案抱在怀里,想了想:「纸上是没命。但写档案的人,命还在纸上。看久了,自然看得出来。」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那你问我就白问了。」姜绾笑了笑,「顾组长要真想学,改天来我茶室,我教你认字。认那种写在人命里的字。」
顾悬看着她转身走远的背影,半天没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白板上的照片吹得簌簌响。
姜绾走到楼梯口,笑容慢慢淡了。
三具尸体的命局纹样,她认得。十年前在城西那栋老宅里,她见过一模一样的——那是姜家灭门那晚,地板上的血里,洇开的一枚纹样。
她攥了攥怀里的档案,指节泛白,下楼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