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医室的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那股福尔马林混着金属锈的味道就扑过来。三具尸体并排躺在不锈钢台上，白布盖到锁骨，露出的手青白僵硬。
姜绾站在台前，看了很久。她没戴手套，指尖在死者A的眉心上方悬停，离皮肤两寸，慢慢往下移，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死前，命都被改过。」她开口，「改得不算高明，但很熟练——像是流水线上下来的。」
「改命？」顾悬靠在门口，「你跟我说改命？」
「你可以叫它『心理暗示』『磁场干扰』，随你。」姜绾收回手，「但结果一样，他们的死期，被人提前了。」
顾悬走到台前，翻开卷宗：「死者A，四十二岁，突发心梗；死者B，三十八岁，坠楼；死者C，五十一岁，上吊。你告诉我，这三个死法，怎么跟『改命』扯上关系？」
「死法是死的，命是活的。」姜绾说，「心梗、坠楼、上吊，都是结果。改命改的是因，因改了，果就跟着变。」
「所以你的意思是，改命的人，让他们心梗的？那死者B呢？推下楼？」
「不是。」姜绾摇头，「改命不杀人。改命是改人的路——改了路，人自己就走到了死门口。心梗也好，坠楼也好，都是他自己走去的。」
顾悬盯着她：「你越说越玄。」
「那我说点不玄的。」姜绾走到死者A面前，指尖虚点他的眉心，「他们死前，都做过同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他们：你该走了。对吧？」
顾悬翻卷宗的手，顿住了。
她低头，卷宗里夹着一份目击证人的笔录。死者A的邻居说，死者A死前三天，半夜敲他家门，红着眼说：「有人叫我走，我听见了，他叫我走。」
「这个梦……」顾悬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用知道。」姜绾说，「他命局里写着。临死前那句『该走了』，改命的人会留给他们的命局里。像一封信，收信人迟早会读到。」
法医室的白炽灯嗡嗡响，冷气从出风口往下灌，吹得白布一角轻轻飘动。
「你刚才说流水线。」顾悬忽然开口，「流水线得有人设计、有人操作、有人验货。改命，也有流水线？」
「有。」姜绾说，「设计的叫织命，操作的叫改命，验货的，就是他们签契时站旁边那个人。你们现在摸到的那条线，验货的都算不上。」
「那你告诉我，验货的上面是什么？」
「你还没走到那一步。」姜绾说，「先跟我把这具尸体的命，看了再说。」
顾悬盯着她，到底没再问。姜绾也不看她，转身走到死者A的台前，掀起白布一角，露出死者整条左臂：「来，你摸摸。」
「摸尸体？」
「不是摸尸体，是摸命。」姜绾拉过她的手，按在死者A的小臂上，「这条胳膊，死前三个月受过伤，砸的。命被改过的人，旧伤不愈合，不流血，就是一到后半夜疼。对吧？」
顾悬想抽回手，又停住。她低头，卷宗里夹着尸检补充报告：左前臂陈旧性骨折，愈合三月。她接着往下翻，家属访谈那一页，一行潦草的字：「死者A死前半年，常于夜半惊醒，主诉左前臂疼痛，多次就医，查无病变。」
「你早就看过卷宗了。」顾悬说。
「我在你们开会之前，看过两遍。」姜绾松开她，「看完才敢说。顾悬，我讲的是命，不是算命先生瞎猜。」
顾悬合上卷宗，沉默了很久。
「姜老板。」她说，「我不是信你，我只是觉得，巧合太多了。三个死者，同一枚纹样，同一个梦，同一种死因。你刚好都解释得通——而你连现场都没去过。」
「我在现场，也不在现场。」姜绾说，「我能看见的，比现场多。」
「那你说说，我这个人，你看得见什么？」
姜绾转头看她。顾悬站在灯下，白大褂没穿，外套袖子卷到小臂，腕上一块旧表，表盘边上磨出了痕。她眉骨高，睫毛长，眼神却硬邦邦的，像块淬过火的铁。
姜绾收回视线：「顾组长，我不给活人随便看命。看了，就得负责。」
「我不需要你负责。」
「那就算了。」姜绾说，「走吧，看完尸体了，该去查那个梦了。」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顾悬。」
「嗯？」
「我多说一句。」姜绾的声音很平，「这种梦，我见过。十年前，有一家人，死前也做过一模一样的梦。」
顾悬皱眉：「哪家人？」
「哪家人不重要。」姜绾说，「重要的是那家人，全死了。一个没剩。」
「我要查。」顾悬说，「卷宗里没有，我现查。」
「你查不到。」姜绾说，「那户人家，户籍都注销了。十年前，一夜之间，户口本上的人全没了。官方档案写的是煤气泄漏，意外事故。」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见过那枚纹样，见过那个梦。」姜绾说，「有些事，我比你们的档案早。顾悬，我劝你别查那户人家，查了，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你越劝，我越要查。」
姜绾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你查。查到了，别来问我。」
法医室的灯管在她头顶又嗡了一声。姜绾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带起一阵冷风。
顾悬站在原地，低头看那三份卷宗。灯光白惨惨的，照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这个茶室老板娘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往她心口钉钉子。
她抓起外套，跟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