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室的桌子上堆了半人高的打印纸,全是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一页一页摊开,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屋里的空调坏了,窗户开着,街上烤肠摊的油烟味一阵一阵飘进来。
姜绾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她没急着看,先拿起第一沓流水,翻了几页,指尖停在几行大额转账上,久久没动。
「这三个人的流水,查完了。」顾悬抱着胳膊靠在窗边,「死者A,死前两个月,分三笔转出一百二十万;死者B,转出八十万;死者C,转出一百五十万。收款方是同一家。」
「哪家?」姜绾问。
「一家叫『正元文化咨询』的公司。」顾悬说,「注册地址在城郊工业园,经营范围写的是企业管理咨询、文化艺术交流。我让小陈查过了,皮包公司,空壳,注册三个月,账上流水九位数。」
「九位数。」姜绾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早凉了,涩得她皱了皱眉,「这么多人,往一个空壳里打钱。」
「所以这案子,不是三个受害者的问题,是一群人的问题。」顾悬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只要流水对得上,就能摸出整个网络。姜老板,你那个『买命』的说法,这回能对上账了。」
「能对上。」姜绾放下茶杯,「但我先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
「说。」
「他们不是被骗的,是自愿的。」姜绾的手指点了点那几行转账记录,「这钱,是买命钱。他们自己签的,自己转的,自己等着到期。」
顾悬皱眉:「自愿买自己的死期?你开什么玩笑?」
「他们以为买的是转运、续命。」姜绾说,「签契的人,不知道契上写的是要命。他们以为是买个心安,不知道自己买的是死期。」
「那契呢?契在哪?」
「在签契的人手里。」姜绾说,「这种契,玄门叫『买命契』。签了字,命就归人家了。到期不还,人就没了。」
她顿了顿:「三具尸体,全是到期没还的。」
窗外烤肠摊的烟飘进来,呛得顾悬咳嗽了一声。她拉上窗户,转头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三个人,活着的时候,就在等着自己的死期?」
「他们不知道那是死期。」姜绾说,「他们以为那是转运。你以为他们睡着前在想什么?在想『明年生意就好了』。他们死前最后一秒,都不知道自己买的是命。」
法医林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归档的尸检照片,听见最后一句,脚步顿了一下:「姜老板,这话听着,瘆人。」
「瘆人就对了。」姜绾说,「死的这仨,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那些还没到期的。」
「你是说,还有更多人签了契?」顾悬问。
「我不敢保证。」姜绾说,「但这流水摆在这,一个空壳公司,九位数进账,不会是三个人的钱。」
「你光说买命。」顾悬说,「那到底买的是什么?钱给了,他们买回去什么?」
姜绾把三份流水重新摊开:「买命的人,分三种。第一种,买寿命,续命的,自己快死了,出钱买别人的寿数给自己续;第二种,买命格,改运的,生意做砸了、官运到头了,花大钱改一副好命格;第三种,买死期,骗保的。」
「骗保?」
「对。」姜绾说,「给自己买一份死期,家属拿保险,钱两边分。这种人,签契的时候是笑着签的,他以为自己是赚钱的那头。」
「那这三种,死法一样吗?」
「不一样。」姜绾摇头,「续命的死最干净,心脏骤停,一闭眼的事;改运的死最折腾,坠楼、车祸,命格撑不住好运势,反噬回来先要命;骗保的死最急,契上写的日子一到,一秒钟都不多留。」
「照你这么说,这三具尸体,正好三样占全了?」
姜绾点头:「死者A,心梗,是续命的;死者B,坠楼,是改运的;死者C,上吊,是骗保的。」
法医林接口:「尸检对得上。A的心脏骤停干净,B身上有摔跌痕迹,像是自己倒下去的,C死前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给妻儿的转账记录。」
「那就对上了。」姜绾说。
法医林把照片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目光在姜绾脸上停了一会儿:「姜老板,我有个问题。」
「你问。」
「你怎么连这个都懂?」法医林说,「买命契,玄门,转运续命,这些词,我一个干法医的都没听过。你一个开茶铺的,讲得比黑话还溜。」
姜绾低头,把茶杯转了一圈,笑了笑:「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见过几回。」
「见过几回?」
「小时候,村里有人信这个,家里大人看多了,也就记住了。」姜绾说,「后来进城开了茶铺,就把这手艺当故事讲给客人听,哄客人开心。谁知道,这故事成真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法医林和顾悬对视一眼,都没再追问。
姜绾把那沓流水翻到最后,指尖点着一行注册信息:「这家公司的法人,叫白启明。你们查过这个人吗?」
「还没查。」顾悬说,「小陈下午去工商调档案了。怎么,你认识?」
姜绾的指尖,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不认识。」
她放下茶杯。茶早已凉透,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圆圆的,洇在纸上,好久没干。
顾悬盯着那圈水渍,又抬眼看了看姜绾。姜绾正低头叠那沓流水,神色平静,像刚聊完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窗外的油烟味又飘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