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A家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一股潮湿的霉味往上顶。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女人浮肿的脸,眼眶红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你们是……?」
「警察。」顾悬亮出证件,「想了解一下你爱人生前的情况。」
女人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他们进来。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没吃完的菜,两副碗筷,一副干干净净,一副底下压着张报纸。墙上挂着遗像,黑白的,男人笑得很憨。
「他走之前半年,」女人坐下,声音哑哑的,「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怎么变的?」顾悬问。
「以前他过日子抠,一分钱掰两半花。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整个人都松了。」女人抹了把眼睛,「半夜老惊醒,坐起来说有人叫他改命。我问他改什么命,他就不说,抽着烟坐到天亮。」
「改命。」姜绾站在旁边,轻声重复了一遍,「大姐,他惊醒的时候,是不是常说,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
女人一愣,盯着姜绾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他原话就是『胸口压着东西,喘不上气』。」
姜绾没答,只是点了点头。
从A家出来,三个人下了楼。顾悬走在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些。
死者B家是别墅,门锁是新的,指纹加密码。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看见证件才站直了。
「我爸的事?」他说,「我都跟你们的人说过了,还想问什么?」
「你父亲死前一个月,是不是突然有钱了?」顾悬问。
「突然?」年轻人靠在门框上,「我爸干了一辈子装修,攒的钱全砸进股市了。死前一个月,他忽然跟我说,钱回来了,还多了好几倍。他买了辆新车,把遗嘱也改了。」
「遗嘱改给谁?」
「给我妈,还有我。」年轻人说,「他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提前交代后事。我那时候还笑他,说爸你身体好着呢。谁知道……」
他没说完,眼圈红了一下,把头别过去。
顾悬和姜绾对视一眼。
死者C家在城中村,巷子窄,两边的墙贴满小广告。老母亲七十多岁,抱着遗像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一双眼睛肿得发亮。
「我儿子说,他要还一笔债。」老人说,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我问他还什么债,他说欠了人家一条命,得还。我说你欠人家钱,妈给你凑。他不说话,只摇头。」
「还一条命。」姜绾蹲下来,看着老人手里的遗像,「大妈,你儿子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做过一个梦?」
老人浑浊的眼睛抬起来:「梦?他天天做梦。半夜喊『别拿我的命』,喊得整栋楼都听见。」
姜绾的指尖在遗像的玻璃面上停了一下,冰凉的。她站起来,没再说话。
从城中村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巷子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惨惨的,照在潮乎乎的地面上。
「三家人,三个说法。」顾悬站在车边,没急着上车,「一个说有人叫他改命,一个说知道自己要死,一个说欠了人家一条命。姜老板,你信哪个?」
「都信。」姜绾说,「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
「有人要他们的命,他们都知道。」姜绾拉开车门,「只是都不知道,是跟谁借的。」
回程的车里,空调呼呼吹着,前座的司机放着广播,声音低低的。顾悬坐在后座,忽然开口:「姜老板。」
「嗯。」
「你祖上,是干什么的?」
姜绾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开茶铺的。」
「从你爷爷那辈就开?」
「祖传的。」姜绾说,「一家人都爱喝茶。我爷爷开茶馆,我爸开茶铺,到我这儿,就剩一盏茶这么小一间了。」
「那你爸妈呢?还在城南吗?」
姜绾没睁眼:「不在了。走得早。」
「怎么走的?」
「病。」姜绾说,「感冒拖成了肺炎,没救过来。那会儿我还没开茶铺。」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顾悬望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你们家,就没人干点别的?就没有谁,懂那些什么观命、改命的?」顾悬像是随口一问。
姜绾睁开眼,转头看了她一眼:「顾组长,你是不是想问,我这一身本事,从哪来的?」
顾悬没否认。
「我爸教我的。」姜绾说,「他年轻时信这个,东奔西跑拜过师傅。后来娶了我妈,就收了心,回来开茶铺。他教我的时候说,这手艺,看看就行,别当真。」
「你爸拜的师傅,是哪里的?」顾悬追问。
「早就不来往了。」姜绾说,「我爸说,那师傅后来出了事,人不在了,他就不提了。」
「出事?什么事?」
「听说是犯了忌讳,收了个不该收的徒弟。」姜绾看着窗外,「我爸说那师傅命不好,收了徒弟,自己也搭进去了。从那以后,我家就不碰这行了。我开茶铺,也就是讨口饭吃。」
「你看的时候,当真了吗?」
姜绾沉默了一会儿:「看命的人,最怕当真。当真了,就心疼。」
车在城南路口停下。姜绾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下车,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顾悬一眼。
顾悬突然笑了:「行。那我改天去你茶室,尝尝你家祖传的茶。」
姜绾没接话。她转身往巷子里走,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茶盏是冷的,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路灯下,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她知道顾悬不信她。她也不信,这个案子,能干净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