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早上九点开门。小齐比姜绾早到半小时，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码在墙边，又蹲在地上给门口那盆绿萝浇水。水浇多了，洒了一地，他拿袖子擦，袖子也是湿的。
「小齐，后厨的明前放冰箱了吗？」姜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放了放了！绾姐你放心！」小齐头也不回地喊。
他刚把水壶放下，一抬头，看见巷口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蓝色的外套，没扎领带，走路带风，走到店门口停住了，抬头看了看招牌。
是个年轻女人。眉骨高，眼神利，往门口一站，像一截收鞘的刀。
「绾姐！有客人！」小齐跳起来，嗓门亮堂堂的，「还是位警察姐姐！」
屋里，姜绾正在擦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顾悬迈进来，扫了一眼店内。店面不大，四张桌，靠墙一架博古架，架上摆着几个旧坛子，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老白茶」「大红袍」的字样。空气里浮着一股淡茶香，混着一点烧水的热气。
「顾组长。」姜绾直起身，把擦好的茶盏放回架上，「今天不上班？」
「今天轮休。」顾悬拉开椅子坐下，「说了要尝尝你家祖传的茶。」
小齐抢着过来沏茶，一边沏一边打量顾悬，眼睛亮晶晶的：「警察姐姐，你办案的？办大案的？」
「一般案子。」顾悬接过茶，低头闻了闻，「好香。」
「那当然！绾姐的茶，全城南独一份！」小齐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开始念叨，「绾姐可厉害了，算命特准！前天有个客人来，绾姐说人家活不过下月，你猜怎么着，那人真回去搬家了！」
顾悬：「……算命？」
「对啊！」小齐一拍大腿，「绾姐可是正经的观命师，城南就她一个！」
顾悬抬眼，看向姜绾：「观命师？」
「祖传手艺，哄客人玩的。」姜绾低头擦另一只茶盏，声音不咸不淡。
「才不是哄人！」小齐急了，「绾姐可神了，昨天还说——」
「小齐，去后厨看水。」姜绾打断他。
「哦。」小齐的声音立刻蔫了，一步三回头地往后厨走，走到门口又探回头，「绾姐，那茶要是泡好了，我——」
「看水。」
小齐老老实实钻进后厨。
茶室里安静下来。水壶在角落咕噜噜地滚，冒出白汽，把窗玻璃熏出一层雾。
顾悬端起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好茶。姜老板，你这茶室，是不是藏了不少好东西？」
姜绾的手顿了一下：「茶好，是因为水好。」
「是吗？」顾悬放下茶盏，指尖在桌上点了点，「我这人，喝茶不太挑。但你这家店，从进门开始，就让人舒服。布局、桌椅、博古架上的旧坛子，都像专门摆过。」
「开店的，总要拾掇得顺眼些。」姜绾说。
「嗯。」顾悬又端起茶，「顺眼。我这人看东西，就爱看顺眼的。看顺眼了，就想多坐一会儿，多看两眼。」
姜绾没接话。她把擦好的茶盏一只一只摆回架上，手指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响动。
「顾组长今天来，就为喝茶？」她问。
「喝茶，也看看人。」顾悬说，「毕竟郑队让我盯着你，我得先认熟脸。」
「那你认熟了吗？」
「差不多。」顾悬放下茶盏，「不过姜老板，你这人，越看越像这杯茶。看着清，喝进去，回甘得很。」
「那顾组长，是喜欢清，还是喜欢回甘？」
顾悬没答，反而问了一句：「正元公司那边，工商档案调出来了。法人白启明，注册电话空号，地址是栋写字楼，物业说租客半年没露面了。」
「线索断了？」姜绾问。
「没断。」顾悬说，「钱还在走。小陈查了账户，最近一个月，还有三笔大额进账。也就是说，还有人，在往里面打钱。」
姜绾擦盏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买命的人分三种。」顾悬看着她，「那现在打钱的人，是哪种？」
「我不知道。」姜绾说，「但我知道，敢在这时候还往里打钱的，不是快死了，就是快疯了。」
「怎么说？」
「快死的人，拿钱买希望；快疯的人，拿钱搏一把。」姜绾把茶盏放回架上，「这两种人，命都薄。他们签的契，最催命。」
「催命。」
「嗯。」姜绾说，「命薄的人，撑不住契上的分量。顾组长要是有兴趣，让小陈把这三人查出来，还能捡回几条命。」
顾悬盯着她看了几秒，站起身：「茶不错。回头我再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姜老板。你说你爸那个师傅，收了不该收的徒弟。那个徒弟，后来怎么了？」
「没人知道。」姜绾说，「收了徒弟以后，那人就再没露过面。」
「那你爸有没有说，那师傅叫什么？」
「没说过。」姜绾说，「我爸不爱提他。」
顾悬点了点头，迈出门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姜绾站在柜台的阴影里，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幅没挂完的画。
小齐从后厨探出头，等顾悬走远了，一溜烟跑出来：「绾姐绾姐！那警察姐姐是不是来查你的？你俩是不是——」
「去擦桌子。」姜绾说。
「哦。」小齐抓起抹布，又忍不住回头，「不过她长得真好看。绾姐，你说她那个命——」
「小齐。」姜绾抬眼，「擦桌子。」
小齐闭嘴了，老老实实去擦桌子。
姜绾站在原地，看着顾悬离开的方向，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知道，顾悬不是来喝茶的。
她是来「看」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