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拢在桌面上,三张「买命契」的复印件并排摊着。纸页泛黄,边角卷了,中间有几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姜绾坐在灯下,指尖落在签名栏上,一点一点地摩挲,像在摸一张人脸。
「这三张契,是正元公司合同档案里调出来的。」顾悬靠在桌边,「正版在物证室锁着,这是复印件。你说你能从纸上看出东西,那看出什么了?」
「契是死的,签契的手是活的。」姜绾说,「我能从契上的命局残留,反推签契的人。」
「命局残留。」顾悬重复了一遍,「你还能从纸上看出人的命?」
「纸吸过血,沾过手汗,命局会留印子。」姜绾把三张契叠在一起,闭了会儿眼,「就跟一件穿旧的衣服,会留下主人的气味一样。」
她把三张契重新分开,指尖点在中间那张上:「签这三张契的,是同一个人。执行者,是个改命师。手法熟练,但心不静。他改命的时候,手在抖。」
「三张契,都是一个人签的?」顾悬问。
「都是他。」姜绾说,「但三张契,签得不一样。第一张,落笔稳,笔锋带劲,说明他那时候心里还端着架子,觉得自己是个师傅;第二张,笔画毛了,他赶工了;第三张,你看这两道纹,画歪了,他签这张的时候,手在抖。」
「第三张,是死者C的?」法医林问。
「对。C死前两天签的。」姜绾说,「他替C改完命,C给他打钱,他数钱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因为他知道,C的钱一到账,C的命就到头了。」
「那他知道自己签的是催命符?」
「知道。」姜绾说,「但他停不下来。改命这行当,进了门,没有金盆洗手一说。收一次命,就是给自己背上笔债。债越多,越得靠接单续自己的命,恶性循环。」
「抖?」法医林端着水杯走进来,正好听见,「怕什么?怕被抓?」
「不是怕被抓。」姜绾睁开眼,「是怕天道反噬。改命改多了,会怕。他越怕,手越抖,改出来的命就越糙。这三张契上的命局痕迹,一道比一道毛躁,说明他最近一段日子,天天在抖。」
「那这种人,命怎么样?」法医林问。
「带煞。而且,短。」
「短?」
「他活不过今年。」姜绾说,声音很平,「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拼命接单,想攒够钱,找上面的人『续命』。可惜他不知道,他替上面的人收了一辈子命,上面的人,不会给他留命。」
法医林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这话听着,怪瘆人的。」
「瘆人的还在后头。」姜绾把三张契叠好,推回桌心,「你们按这个特征去筛:男的,三十到四十五,会点中医或按摩的皮毛,常年跑城西、城东两头,最近半年忽然有钱,但身体开始垮。这种人,好找。」
「好找?」顾悬说,「光一个城西,符合这个描述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再加一条。」姜绾说,「他手上有茧,但不是干活磨的,是拿毛笔磨的。改命的人,画纹样要用朱砂笔,常年握笔,虎口那一片,茧是圆的。」
法医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你还真是,连茧都管。」
「管命的人,什么都管。」姜绾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正说着,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沓打印纸:「头儿,按姜老板说的条件,城西城东划拉了一圈,初步筛出十一个人。」
「十一个。」顾悬接过名单,「还挺快。」
「电脑筛的,性别年龄那几项一卡,出来的都差不多。」小陈挠头,「不过姜老板说的那个虎口圆茧,电脑筛不出来,得挨个见人。」
「那就挨个见。」姜绾站起来,「我跟着去,见一面,就知道是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
「看手。」姜绾说,「改命的人,手上的茧是拿朱砂笔磨出来的,圆的,在虎口。这种茧,骗不了人。」
顾悬看着名单,半晌,点了点头:「行。明天开始,挨个见。」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渐渐密起来。顾悬走到窗边,看着雨把楼下的地面浇湿,忽然问:「你刚才说,他找上面的人续命。那他上面的人,是谁?」
姜绾没立刻回答。她把茶杯放下,又续了一盏热茶,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那就要问,谁在收他的命了。」她说。
「你在打哑谜。」
「不是哑谜。」姜绾说,「收命的人,比执行者高一层。执行者替他们收命,他们替执行者续命。一层压一层,最上面那个人,坐在这张网上,一动,整张网都在响。」
「那你呢?」顾悬转过头,「你站在网外,还是网里?」
姜绾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水汽袅袅,她的眉眼被熏得有些模糊,声音也淡淡的:「我啊。我站在网边上。看得见,够不着。」
「那要是有一天,网够着你了呢?」
姜绾没答话。雨声更大了,密密匝匝地砸在玻璃上。她把茶盏放下,起身去关窗,手触到窗框,冰凉的。
「真到那一天,」她背对着顾悬,声音很轻,「再说吧。」
顾悬站在灯光里,看着她关窗的背影,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