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晚上十一点。
城西那片老出租屋,几栋筒子楼挤在一起,楼道里堆着旧家具,电线像蛛网一样垂着。白天都黑,晚上更黑,路灯坏了大半,亮着的那几盏,也跟得了病似的,忽明忽灭。
顾悬带队,十二个人,分三路,从三个方向包过去。姜绾跟在最后,没配枪,也没穿防弹衣,就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口卷着,站在楼下的阴影里。
「你就在这等着。」顾悬压低声音,对着耳麦说,「我们上去,三分钟够。」
「姜老板,」小陈凑过来,压低嗓子,「名单上十一个人,你一个都没见,怎么先盯上这栋楼了?」
「见了,就晚了。」姜绾说,「那十一个人,我昨晚挨个翻了照片,看面相。改命的人,眉骨高,眼底青黑,眼珠常年不聚焦,像在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十一个人里,只有这一个,照片上虎口的茧是圆的。」
「照片上能看出茧?」
「能。」姜绾说,「改命的人常年握笔,虎口的茧把皮肤顶起一道棱,照片放大了,看得见。」
小陈:「……你管这个叫观命?」
姜绾没答。她看着那栋筒子楼,眼睛微眯,像在数什么。
「你看出什么了?」顾悬问。
「他不在三楼。」姜绾忽然说。
顾悬脚步一顿:「你连他住几楼都算出来了?」
「不是算。」姜绾说,「那扇窗户,二楼左边第三扇,帘子拉得严实,但窗帘底下的灯,从晚上九点亮到现在,没灭过。改命的人怕光,嫌灯亮刺眼,用红布蒙着。你上去看,那扇窗户里,八成挂着红布。」
顾悬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两秒,冲耳麦低声下令:「一组二组,重点盯二楼东侧。三组跟我,走楼梯。」
十二个人鱼贯钻进楼道。楼梯又窄又陡,扶手锈得发黑,脚踩上去,积灰扑簌簌地往下掉。楼道里一股馊味,混着隔夜的饭菜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顾悬摸到二楼,贴着墙,手搭在门把上。门没锁,虚掩着。
她心头一沉,猛地推开门,手电扫进去。
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摆着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刚走!」顾悬低喝一声,「追!」
脚步声杂沓地往楼下冲。顾悬冲到一楼,看见姜绾还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块青灰色的布,像是从窗台上扯下来的。
「什么东西?」
「蒙灯的红布。」姜绾把布翻过来,内侧画着一道朱砂纹样,「他走之前,把这布扯下来带走了。可惜,留了个边。」
「他往哪跑了?」
姜绾没立刻答。她闭了会儿眼,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走不了后巷。」她睁开眼,声音很稳,「后巷的灯,今晚是坏的。改命的人不敢走黑路,他怕。他会翻西墙。西墙根有个垃圾堆,能垫脚。」
对讲机里,小陈的声音炸出来:「头儿!西墙有动静!有人往垃圾堆上爬!」
顾悬在奔跑中回头看了姜绾一眼。路灯昏黄,照在她脸上,她站在阴影里,神色平静,像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那一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西墙根下,一个瘦小的男人正扒着墙头往上翻,脚蹬在垃圾堆上,塑料袋哗啦啦地响。他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手电光刺过来,他一个哆嗦,从墙头摔了下来,结结实实砸在垃圾堆里。
「别动!警察!」
几道手电把他按在墙上。男人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眼睛大而无神,被按着还不忘回头看,嘴里直哆嗦:「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的……」
「你走的时候,水没关。」顾悬蹲下来,看着他,「茶还热着,人先走了。你急什么?」
「我、我没急……」男人喉咙发紧,「我就是……出去透透气。」
「透气?」顾悬捏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电筒照着虎口。那里有一圈圆茧,磨得发亮,「你这茧,是拿毛笔磨的吧?写字的?还是画符的?」
男人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们——」他浑身抖起来,声音却忽然拔高,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你们别得意!白四爷不会放过你们的!他收了钱,就要收命!你们今晚抓了我,明天就轮到你们自己躺下!」
顾悬的手,停在半空。
「白四爷?」她问,「谁叫白四爷?」
男人闭了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不吭了。
小陈从墙角拽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朱砂、毛笔、黄纸,几本卷了边的旧书,还有一沓空白合同,落款处印着命盘纹样。
「头儿,这是改命用的家伙什?」
顾悬拿起一张空白合同,对着路灯看了看:「这纹样,跟死者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他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多活。」姜绾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沓合同,「这批货,是给下家预备的。他今晚跑,是想带着货跑。」
「给谁?」
「给谁,他刚才不是说了。」姜绾说,「白四爷。」
执行者被拖着往警车走,路过姜绾身边,脚步忽然停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姜绾,盯了好几秒,咧嘴笑了一下:「你也是干这行的,对吧?」
姜绾看着他,没答话。
「我看出来了。」男人笑得更深,「你手上,有朱砂印子,洗不掉的。白四爷说过,干咱们这行的,到最后,都是一身朱砂,一辈子洗不干净。」
姜绾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不是干这行的。」
「那你懂那么多?」
「我懂得看人。」姜绾说,「你今晚进了局子,明天天亮,白四爷就会知道。你猜,他是来捞你,还是来收你的命?」
男人的笑,僵在脸上。
他还要说什么,已经被塞进了警车。车门砰地关上,警灯一闪一闪,载着他消失在巷口。
姜绾站在原地,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翻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洗不掉的朱砂印。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