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者被铐在墙边,手铐磨得他手腕发红。他低着头,不说话,额角抵着墙皮,蹭下一层白灰。
「搜身。」顾悬一挥手。
小陈蹲下去,从执行者怀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剪开袋口,倒出来,是一沓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空白合同,每一张的落款处,都印着一枚命盘纹样,殷红殷红的,像盖章时刚蘸过血。
「空白契。」小陈数了数,「少说四十张。」
顾悬拿起一张,对着路灯照了照:「这些,是准备发给谁的?」
执行者低着头,不说话。
姜绾走过来,接过一张空白契,指尖在那枚命盘纹样上摩挲了两下。她看了很久,才开口:「这契,不是他印的。」
「怎么说?」顾悬问。
「印契的,用的朱砂掺了雄黄,味道不对。」姜绾把契凑近鼻端,轻轻一闻,「他这种跑腿的,不会自己调朱砂。这契是上面发下来的,他只是负责签契、收钱、递命。真正印契的人,在更上面。」
「那你闻得出印契的人?」
姜绾没答话。她把那张空白契放下,走到执行者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命里那点煞,」她说,「是他借给你的。」
执行者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还不上,就得拿命填。」姜绾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对吧。你接这一单,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还债。你欠了他的,得用命来还。」
执行者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惶:「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命,我看得见。」姜绾说。
「你到底是谁?」执行者声音发抖,「你一个开茶铺的——」
「我开茶铺,也看命。」姜绾站起身,「你的命已经薄成纸了。你今晚被抓,对你来说是好事。至少,你进了局子,他收不了你的命。」
执行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垂下头,肩膀垮下来,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他」是谁?顾悬站在一边,一直没打断。等人押走了,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姜绾没回答。她低头,把那沓空白契重新收好,抽出一张,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袖口。
「顾组长。」她说,「这案子,越往上查,水越深。」
「水再深,也得趟。」顾悬说,「你刚才说『他』。这个他,是谁?」
姜绾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刚才那犯人喊的,你没听见?」
「白四爷。」顾悬说,「我听见了。你认识他?」
姜绾没立刻答。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伸手拨了一下,声音淡淡的:「不认识。但我十年前,听人提过这个名字。」
「听谁提的?」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姜绾说,「提的时候,是半夜,说着说着,那人就没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顾悬却觉得后背发凉。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姜绾已经转身,往巷口走去。
「姜绾。」顾悬叫住她。
姜绾停下,没回头。
「你刚才闻那契的时候,手指在抖。」顾悬说,「你认识那个纹样,也认识那个名字。你在瞒我。」
巷口的路灯闪了一下,姜绾的影子在灯光里晃了晃。
「顾悬。」她说,「有些事,不是瞒你,是说了你也不信。等你自己查到了,你再来问我。」
警车还没开远。执行者被塞进后座,车门关到一半,他忽然挣着探出头,冲着路灯方向嘶声喊:「白四爷不会放过你们的!他收了钱,就要收命!你们等着,一个都跑不了!」
小陈一把把他按回去,车门砰地合上。
「他还挺横。」小陈骂了一句。
「他不是横。」姜绾说,「他是怕。他以为白四爷能救他,他不知道,白四爷那套,从来只收钱,不救命。」
「你到底是谁?」顾悬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你会观命,你懂改命,你身上揣着命牌,你认得命盘纹样,你虎口有朱砂印。茶室老板娘?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姜绾没回头:「顾组长,你查我,查了多久了?」
「从你进会议室那天起。」顾悬说,「你户籍九年前落进城南,父母双亡,监护人无,学历函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白得反常。」
「那是郑队帮我办的。」姜绾说,「我一个孤女,托老战友办个户口,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顾悬说,「我就是好奇,一个孤女,为什么要省厅特批。」
姜绾的脚步,终于停住了。她站在路灯下,没回头,声音很平:「顾组长,你要真想问,改天来我茶室。我泡一壶茶,你想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说话算话?」
「算话。」姜绾说,「只要你能证明,你查我,是为了案子,不是找我的麻烦。」
顾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行。我记下了。」
她说完,走进了夜色里。巷口的路灯闪了一下,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走出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警车远去的方向,轻声开口:
「白四……原来是他。」
十年前,姜家灭门那晚,地板上洇开的血里,有人踩着血走过去,蹲下来,说了句:「姓姜的,东西在哪。」
她当时缩在柜子里,从缝隙里看见了那人的脸。那人接过手下递来的东西,展开看了看,卷进怀里,走的时候,有人叫他:
「白四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