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会在市局三楼的会议室开,老郑主持。白板上重新贴了六张照片,三张是死者,三张是缴获的空白契。红笔画的线,从死者连到契,从契连到执行者,最上面画了一个问号。
「执行者落网,买命契缴获。」老郑用笔敲了敲白板,「但姜老板说,他只是一条链子的最末端。姜老板,你来讲。」
姜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尖点在问号上:「三具尸体,是买命的客户;执行者,是改命的工人;空白契,是工厂发的货。工人干活,工厂收货,钱一层一层往上走。执行者知道客户,不知道工厂。」
「那工厂在哪?」有组员问。
「执行者供了吗?」姜绾看向顾悬。
「没供。」顾悬说,「嘴硬得很,翻来覆去就一句,说白四爷从不见面。」
「不见面,怎么收钱?」
「他说,中间人。」顾悬说,「一层一层,钱到人不到。」
姜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把白板笔放回笔槽,转身坐回位子。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老郑开口:「行,先到这儿。散会。」
审讯室,铁椅冰凉。执行者戴着手铐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一脸无所谓。
「烟。」他说,「给根烟。」
「烟没有,话有一箩筐。」姜绾在他对面坐下,把买命契的复印件推过去,「你接这一单,收了多少钱?」
「不记得了。」
「是收了多少,还是不敢记?」姜绾说,「你替白四爷收了一辈子命,他给你开的价,够你续几年?三年?五年?」
执行者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白四爷?」他盯着姜绾,「你一个娘们,懂什么?」
「我懂命。」姜绾说,「你命里那点煞,是他借给你的。今年要是还不上,你撑不过冬至。你自己算过吧?」
执行者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算过又怎样?你还能给我续命?」
「我不能。」姜绾说,「但我知道谁能。你告诉我白四爷怎么收钱,我告诉你谁在收他的命。」
执行者盯着她,盯了很久,忽然笑了:「小老板,你真有意思。行,我告诉你,白四爷收钱从不露面,全走中间人。你顺着中间人查,查得到才见鬼。」
「中间人是谁?」
「不知道。都是电话联系,打一次换一个号。」执行者靠在椅背上,「不过小老板,我劝你别查了。白四爷不是一个人,他上头还有人。你查深了,跟我一样,一身朱砂洗不干净。」
「他上头是谁?」
执行者咧开嘴,露出一个惨白的笑:「你猜。」
审讯室门开,姜绾走出来,迎面撞上站在门口抽烟的顾悬。
「问出什么了?」顾悬问。
「白四爷收钱,全走中间人,电话联系,打一次换一个号。」姜绾说,「他上头还有人,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他怕。」姜绾说,「他是怕白四爷,也怕他上头的人。这种怕刻在命里,比镣铐结实。」
顾悬碾灭烟头:「那你呢?你怕吗?」
姜绾看了她一眼:「我怕的东西,跟他不一样。」
她说完,往走廊那头走去。
组员们陆续散了。顾悬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老郑招手把姜绾叫到窗边,便放慢脚步,拐进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窗户开着,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走廊的回音混在一起。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
「小姜,你过来。」老郑说,「你最近,是不是在查『姜家』的事?」
姜绾的脚步声顿了一下:「郑队,我姓姜,不假。但我家,就是开茶铺的。」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老郑说,「十年前城西那桩灭门案,姓姜。我经的手,没破。你要是知道点什么,跟我说。」
「我知道的,都在案卷里。」姜绾说,「郑队,我是个看命的,不是查案的。」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姜,你十九岁那年,我在城西见过你一面。你忘了?」
茶水间里,顾悬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郑队。」姜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十年前的案子,证据都烧没了,证人也没了。你翻不出来,我也翻不出来。」
「我没让你翻。」老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案子,我一直记着。你要是哪天想说,我随时听。」
走廊里安静下来。过了几秒,脚步声响起,姜绾往楼梯口走去,经过茶水间门口时,脚步没有停。
顾悬端着杯子走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姜绾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转过头,看着还站在窗边的老郑。
「郑队。」她走过去,「姜家灭门案,是什么案子?」
老郑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一家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他说,「现场干干净净,像被什么抹掉了一样。我们勘查了一宿,一根多余的头发丝都没找到。」
「一个都没活?」
「活了一个。」老郑说,「是个姑娘,十九岁。当晚有人报案,说听见枪响,我们赶过去,在衣柜里找到她。浑身是血,但没伤。」
「那姑娘后来呢?」
「后来,」老郑顿了顿,「她被人接走了。谁接的,我查了十年,没查出来。档案上只写了省厅经手——省厅那层,我们刑侦碰不了。」
「那姑娘,多大?」
「当时十九岁,姓姜。」老郑说,「你要是哪天见着个姓姜的,懂那些神神道道的,替我多留个心眼。」
顾悬站在走廊里,手里那杯水,凉了。
她心里默算着:姜绾今年二十九岁。十年前,她十九岁。
正是「那个姑娘」的年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