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者到底还是供了。
供出来的上线，在城郊工业园区，挂着「正元文化咨询」分部的牌子。两层小楼，一楼做样子摆了几张桌子，二楼常年拉着窗帘，账本、印章、空白契，全在二楼保险柜里。
「他供的，可能有诈。」行动会上，老组员老周叼着烟，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这种改命的滑头，供出来的上线，保不齐是个陷阱。等着我们一头扎进去，好给白四爷通风报信。」
「所以不按他的路子走。」姜绾站在白板前，用笔圈出分部的位置，「他供的是明线。白四爷的人，等着我们走明线，蹲在分部楼里守株待兔。我们偏不走明线。」
「那怎么走？」老周问。
「三路围堵，声东击西。」姜绾在白板上画了三道箭头，「一路假装正面突入，动静做大，引他们盯着一楼；二路绕后墙，翻窗进二楼，直扑保险柜；三路在外围布控，堵后门。我说坐标，说时机，你们执行。」
老周把烟掐灭，嗤笑了一声：「让一个茶室老板娘指挥？笑话。郑队，你听听，这像话吗？」
老郑没答话，只是看了顾悬一眼。顾悬靠在窗边，手指搭在窗台上，半晌，开口：「听她的。」
老周：「……顾头儿，你也跟着闹？」
「她看了十一张照片，锁死的人，没错过。」顾悬说，「你要是有意见，你把执行者审出来试试。」
老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收网定在夜里一点。
指挥室改在分局一间临时的机房，三面墙都是屏幕，实时画面切过来，乌漆墨黑的一片，只有探照灯扫过时，能看见工业园区那栋小楼灰色的轮廓。屋里空调开得足，冷，烟味混着速溶咖啡的味道，呛人。
姜绾坐在主位，面前一杯水，没喝。她盯着屏幕，指尖搭在桌面，一动不动。
「一组到位。」耳机里传来声音。
「二组到位。」
「三组到位。」
姜绾没动。又过了半分钟，她忽然开口：「再等等。现在进去，会撞上换班的。他们换班，是十五分钟一次，刚换完，楼里现在有两个人守在二楼拐角。」
「你怎么知道二楼拐角有人？」老周在耳机里问。
「窗帘缝里漏出来的光，是手机屏幕的蓝光，那人靠墙坐着，玩手机。」姜绾说，「玩手机的人，反应慢。等他抬头的时候，你们已经在保险柜前面了。」
「……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姜绾没答。过了片刻，她闭了闭眼：「现在，一组动手。动静要大。」
屏幕里，一组破门而入，喊声、脚步声、对讲机的杂音混成一片。楼下瞬间炸开锅，几道手电光乱晃。
「二楼，现在。」姜绾说，「后墙翻窗，七秒内进屋。」
二组的人影贴着外墙摸上去，像几只黑猫。窗户无声地开了，人影鱼贯而入。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小陈压低的声音：「头儿！保险柜！账本、空白契，还有一箱现金！全在！」
「别动箱。」姜绾的声音很稳，「先拍照，封柜。楼下的人，放走两个。」
「放走？」老周的声音又炸起来，「你疯了？」
「放走两个，他们会回去报信。」姜绾说，「报信的人，比账本值钱。顺着报信的人，能摸到白四爷的鼻子。」
「你——」老周的声音憋在嗓子里，半天，挤出一句，「行。听你的。」
楼下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两个人影翻过围墙，消失在外围布控圈预留的口子里。耳机里有人报：「两个，往东跑了。」
「跟，别惊。」姜绾说，「等他们进门再收网。」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早就凉透了，她喝了，眉眼很平。
收网比预想的顺利。
账本两本，空白买命契一百二十张，现金三箱，命盘纹样的印章一枚。外加跑出去报信的两个，被外围布控一路尾随，在一间出租屋里，连着他们的联系人一起，一网打尽。
收网结束，老周站在指挥室门口，看着打包好的证物，半天没说话。
「老周，刚才谁说让茶室老板娘指挥是笑话来着？」小陈凑过来，贱兮兮地问。
老周瞪了他一眼，没接话，闷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指挥室：「……她那个『放走两个』，跟了一整晚，逮着人了？」
「逮着了。」小陈竖起三根手指，「一晚上，连人带联系人，仨，全落网。」
老周沉默了。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捏在手里转了转，最终说了句：「那娘们，有两下子。」
「老周，你这算认了？」
「认什么认！」老周把烟塞回烟盒，「我是认这案子，案子破得好。」
小陈嘿嘿笑着，没拆穿他。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郑从指挥室出来，站在楼道里，拍了拍姜绾的肩膀，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人都听得见：
「第一案，记姜老板头功。」
姜绾站直了，点了点头：「分内事。」
人群里，顾悬站在楼梯口，看着灯光下姜绾的侧脸。一夜没睡，她眼底有淡淡的青，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群穿制服的人中间，不怯，不散。
顾悬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是有光的。
散场的时候，走廊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顾悬追上往外走的姜绾，喊住她：「你昨晚一夜没睡，去休息。」
姜绾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呢？」
「我守你。」顾悬说。
姜绾的脚步顿了一下：「守我干什么？」
顾悬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袖口那一点没藏好的茶渍上：「怕你像那些买命契一样，被人收走。」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姜绾没接话。
她转过身，往外走去。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