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收官的第三天，顾悬进了市局档案室。
档案室的空气常年有一股霉味，混着纸灰和灰尘，呛鼻子。灯光惨白，一排排铁皮柜子立着，抽开一格，一股冷气扑面。她按编号抽出一个档案袋，拆开，里面是薄薄一沓纸。
姜绾，女，二十九岁，城南户籍，职业：茶室经营者。
就这些。
顾悬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越翻越不对劲。这份档案薄得不像话，像有人精心剪裁过：父母双亡，死亡原因栏空着；监护人，无；学历，函授，连哪个学校都没写全；工作经历，一行，茶室经营者，从业九年。
九年。往前数，正好是她的户籍落进城南那一年。
每一个空格都填得规规矩矩，规规矩矩得过了头。顾悬做了这么多年刑警，见过多少人的档案，还没见过谁，履历干净得像一张刚擦过的玻璃。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喂，老周，我是顾悬。」她压低声音，「你帮我查个人，姜绾，城南户籍。查她十年前，有没有迁入记录。」
电话那头的人名不叫老周，是户籍科的同事。对方查了半天，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带着迟疑：「顾组长，这个姜绾，没有迁入记录。」
「没有？那她的户籍哪来的？」
「是九年前凭空落进来的。」对方的声音压得更低，「落款是……省厅特批。」
「省厅特批？」顾悬重复了一遍，「一个茶室老板娘，落户要走省厅特批？」
「我也不懂。系统里就是这么写的，特批文号都有，是真的。」对方顿了顿，「顾组长，这人你认识？这种特批，一般人是办不下来的。」
「嗯。知道了。谢了。」
电话挂了。档案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顾悬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省厅特批。
她的脑子里闪过老郑那天的脸。老郑说：「小姜，你十九岁那年，我在城西见过你一面。」
老郑是刑侦支队长，他经手的姜家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被人接走了，档案上只写了省厅经手，省厅那层，他碰不了。
「省厅特批」四个字，和老郑那句「省厅那层，我们碰不了」，在她的脑子里撞了一下，撞出一串火花。
顾悬从档案室出来，又去了趟学校。函授那栏填的学校是城南一所职校，电话打过去，教务处查了半天，说查无此人。她又调了姜绾的银行开户记录，开户时间，恰好也是九年前。
一个九年前凭空出现的人，没有过去，没有来路，连一张上学时的照片都找不到。她像一枚棋子，九年前被人轻轻放在城南这盘棋上，一直坐到了今天。
顾悬把档案装回袋子里，放回铁皮柜，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同一天下午，城南，一盏茶。
姜绾坐在柜台后擦茶盏，白布抹过瓷沿，擦得很慢。小齐在后厨哼着歌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擦到第三只茶盏，忽然停了手。
「顾组长，」她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大不小，「你查人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门外，一个人影站住了。
「姜老板好耳力。」顾悬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停车的地方，离你门口少说五十米。」
「是脚步声。」姜绾说，「你穿软底鞋，但走路习惯脚跟先落地。整个城南，走路是这个节奏的警察，只有一个。」
片刻后，门被推开，顾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杯口的纸托还冒着热气。
「姜老板，」她说，「聊聊？」
姜绾把擦好的茶盏放回架上，抬眼：「聊什么？」
「聊你。」顾悬走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聊你的省厅特批，聊你的茶铺，聊你九年前，是怎么落到城南来的。」
「顾组长这是正式查我了？」
「不是查。」顾悬说，「是朋友之间，喝杯咖啡，说说话。」
「朋友？」姜绾擦着手，「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
「那不重要。」顾悬把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重要的是，我这人交朋友，得先弄清楚，对面坐着的，到底是谁。」
茶室安静下来。咖啡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浮着一股烘焙的焦香。小齐在后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水声都不敢大了。
姜绾看着那杯咖啡，没动。
「顾悬。」她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不过我说过的，有些事，等你查到了，你再来问我。」
「那我查到的，你来答。」顾悬说，「第一句：省厅特批，谁给你办的？」
姜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凉了。」
「回答我。」
「郑队。」姜绾放下咖啡，「九年前，是他找人给我办的。他是我爸生前的老战友，我进城没地方去，他给我安了个家。」
顾悬盯着她：「那你爸，是干什么的？」
姜绾倒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开茶铺的，跟我一样。」
「你爸的茶铺，开在哪？」
「城西。」姜绾说，「后来生意不好，关了。他走以后，我就进城了。」
「城西。」顾悬重复了一遍，「姜老板，城西十年前那桩灭门案，也姓姜。你爸的茶铺，也在城西？」
姜绾抬眼看她，目光平静：「顾组长，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爸叫什么。」
「姜大川。」姜绾说，「查吧。查完了，你再来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