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悬又来了。
这次她没拎咖啡,空着手,进门的时候,袖口沾着灰,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她在茶桌前坐下,把一张折好的纸拍在桌上。
「姜大川。」她说,「查无此人。城南没有,城西也没有。全市的户籍档案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姜大川的,开过茶铺。」
姜绾正在洗茶壶,闻言手没停:「查过了?」
「查过了。连区里八十年代的老档案都翻了一遍。」顾悬说,「姜老板,你爸,压根就不存在。」
「他存在过。」姜绾把洗好的茶壶放上桌,开始烫杯,「只是他的档案,被注销了。」
「注销了?」顾悬皱眉,「谁注销的?」
「去世的人,家属可以申请注销。」姜绾说,「我办的。他走以后,我去街道办把户口销了。你要是查不到,是因为查的时间太晚,销户的记录不联网。」
顾悬盯着她看了几秒:「你说他走以后。怎么走的?」
「病。」
「什么病?」
「心梗。」姜绾说,「夜里犯的,送到医院已经晚了。医生说是老毛病,平时看着没事,一犯就是大事。」
顾悬没接话。她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热茶烫得她舌尖一麻。
「姜老板。」她说,「你这一套说辞,编得很圆。圆的每一句话都对得上,找不出漏洞。可就是太圆了,圆得像背过一百遍的稿子。」
「顾组长疑心重。」姜绾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看命这么多年,见过疑心最重的,就是你这种。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那你让我信一个。」顾悬放下茶杯,「你告诉我,你爸的茶铺,在哪条街,哪个门牌号。我去看一眼。」
姜绾端茶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城西,梧桐巷,十七号。」她说,「老房子,后来拆了。你去,只能看到一堵新墙。」
顾悬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行。梧桐巷十七号。我下午就去。」
茶室里安静下来。水壶在角落咕噜咕噜地滚,热气把窗玻璃熏出一层白雾。小齐在后厨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
「顾组长。」姜绾放下茶杯,「你查了我三天,从档案查到学校,从学校查到银行。你查得越细,越说明,你手里那件案子,没有线索了。」
「案子结了,第一案。」顾悬说,「买命契,账本,分部,一网打尽。我说的是聊天,不是查案。」
「那好,聊点别的。」姜绾忽然放下茶壶,抬眼直视她,「你问了我这么多,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顾悬一愣:「问我自己什么?」
「你的命。」姜绾说,「顾组长,你的命,要不要我看看?」
茶室里的热气,静了一瞬。顾悬握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了摩挲一下:「我的命,有什么好看的。」
「你今年三十一。」姜绾说,「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进医院,你妈抱着你,跑遍了城东城西的老中医。」
顾悬的手,顿住了:「你……从哪知道的?」
「你坐下来,我就看见了。」姜绾说,「你的命局,在你进门那一刻,就摊在我面前。我看得见你的过去,也看得见你的劫。」
「你妈姓什么?」顾悬追问。
「你妈姓宋。」姜绾说,「右手腕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划的。你爸走的时候,你七岁。」
顾悬没答话。她端着茶杯,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开口:「你刚才说,你看得见我的劫。那你告诉我,我的劫,是什么时候?」
「等你信命的时候。」姜绾把茶壶放下,看着她。
「什么劫?」
姜绾却没答。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眼被水汽熏得模糊:「说了你也不信。等哪天你信了,你再来问我。」
「姜绾。」顾悬连名带姓地叫她,「你话只说一半,是最没意思的。」
「有意思的,你都听不懂。」姜绾放下茶杯,起身去续水,「顾悬,你信命吗?」
「不信。」
「那等你信的时候,」姜绾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记得来找我。」
水壶的热气腾起来,糊了她半张脸。顾悬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手里那杯茶,凉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姜绾。」
「嗯。」
「你刚才说,我看不见的,你看见了。」顾悬说,「那你也帮我看看,这个案子,最后会死几个人。」
姜绾没有回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死的,都是签了契的人。你没签,你死不了。」
「那你呢?你签过吗?」
茶室安静下来。水壶咕噜噜的声音,在空气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姜绾没有回答。
门外,小齐拎着垃圾袋走出去,脚步声走远了,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看茶室的方向,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绾姐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茶室里,姜绾站在雾气后面,很久没有动。
下午,梧桐巷。
十七号果然是一堵新墙。水泥还是灰白色的,墙角堆着没清走的碎砖,显然是这两三年才砌的。顾悬在墙根站了很久,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
一个老头遛弯路过,看了看她:「姑娘,你找谁?」
「这里以前,是开茶铺的吗?」顾悬问。
「茶铺?」老头想了想,「十七号以前是间老宅子,住过一家人。后来出事了,全家没了。再后来,房子拆了,砌了这堵墙。」
「出事?什么事?」
「说是煤气泄漏,半夜走的。」老头摇头,「可怜,一家子,一个没剩。」
顾悬碾灭烟头,没有再多问。她抬头看了看那堵新墙,墙根处,一丛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绿得扎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