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案报到的时候,是周一早上。
死者姓周,五十三岁,正元文化咨询公司的老客户,死在自己家里。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封信,摊开,字迹工整,只有一句话:我该走了。
警察进屋的时候,人坐在沙发上,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带着一点安详。桌上还放着一杯茶,早就凉透了。
「自杀?」法医林蹲在尸体边,检查了一遍,「体表无伤,没有搏斗痕迹,胃内容物正常,没有毒物。初步判断,应该是……」
她没说下去。
「是什么?」顾悬问。
「我说不好。」法医林站起来,「他的状态,不像自杀。但也不像被杀。他就像……时间到了,自己就走了。」
顾悬皱眉。她拿起茶几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打开手机,翻出死者家属的联系方式,准备打电话。
「等等。」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悬回头。姜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脸色有些白。她看着沙发上那具尸体,目光定了定,才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顾悬问。
「郑队让我来的。」姜绾说,「他说,这个死者的家属,昨天去市局报过案,说人死得蹊跷。郑队看过照片,让我过来认一眼。」
她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死者的脸。看了很久。
「姜老板?」法医林问,「你认识?」
「认识。」姜绾说,「半个月前,他来过我的茶室。深夜,一个人,喝了三盏茶。我给他观过命,告诉他,他活不过下个月。」
法医林的手,在报告上停住了。
「他当时半信半疑,问我能不能改。」姜绾的声音很平,「我说命是改不得的。我让他回去,把客厅那盆摆错位的发财树挪到阳台,兴许能躲过一劫。他信了一半——树挪了,人还是没躲过借寿的那把刀。」
「他挪了吗?」顾悬问。
「我不知道。」姜绾说,「但我知道,他没躲过去。」
她蹲下去,指尖悬在死者的眉心上方,慢慢地,像在描一道看不见的线。法医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冷气从脚底往上爬。
半晌,姜绾收回手,站了起来。
「他不是自杀。」她说。
「什么?」法医林一愣。
「他的寿,被人借走了。」姜绾说,「那天晚上他来找我,我看他命局里,就带着『被借寿』的痕迹。我劝他挪绿植,是想让他躲过那一晚。没躲过。」
「借寿?」顾悬问,「跟买命,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姜绾说,「买命是买死期,契一签,日子到了,人就没。借寿是借『活头』,有人快死了,借他的寿数续命。借的时候他不知道,还的时候,就是他死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被借了寿?」法医林问。
「不知道。」姜绾说,「借寿的人,不会让被借的人知道。被借的人,只会觉得最近困,容易累,以为是上了年纪。等到寿数被掏空,人一闭眼,就走了,连他自己都以为,是自己寿终正寝。」
法医林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能借多久?」
「看借多少。」姜绾说,「这具尸体,借走了至少五年。他自己浑然不觉,直到寿数掏空,人就没。他死的时候,大概还觉得,自己睡了一觉。」
小陈的调查结果也送了过来。死者周某某,正元文化咨询公司的注册客户,账户里三笔大额进出,时间点正好卡在他死前三个月。他的妻子说,丈夫死前几个月忽然开始信命,跑了好几个「大师」,家里还供起了牌位。
「他信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命里有东西。」姜绾听完,说,「临死前的人,第六感最准。他来找我那天,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的。」
「他为什么不跟你直说?」
「他说不出口。」姜绾说,「借寿的人,借走的不只是寿数,还有话。他想说,但说不出来。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那他就这么,活活等到寿数被掏空?」
「嗯。」姜绾说,「他死前那几天,应该已经走不动路了。但他还是给自己倒了杯茶,写了那封信,然后坐下来,等。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走不了。」
法医室的冷气很足。那封信还摊在茶几上,白纸黑字:我该走了。
他走的时候,大概真的以为,是自己想走了。
姜绾走出法医室,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顾悬跟出来,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自己,肩膀微微绷着。
「姜绾。」顾悬叫她,「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姜绾没回头,「顾组长,借寿跟买命,是两拨人干的。」
「怎么说?」
「买命的,是『收』。」姜绾的声音压得很低,「借寿的,是『养』。收命的,是替人办差;养命的,是给自己续。养的那个人,是个快死的大人物。」
「大人物?」
「嗯。」姜绾转过身,看着她,脸色是顾悬从没见过的白,「他借了这么多年的寿,恐怕……早该死了。他一直在续命,续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你怎么知道,他快死了?」
姜绾没答。她低头,把袖口翻上来一点,露出腕间一道浅浅的青色痕迹,像一条蜿蜒的细线。
「因为借寿的人,命盘上会留印子。」她说,「这个人的印子,我见过。很多年前,在城西,一栋老宅子里。」
「哪栋老宅?」
「一栋已经拆了的老宅。」姜绾说,「你下午去过了,梧桐巷十七号。你袖口那点灰,是新墙的水泥灰。」
顾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果然沾着一片浅灰。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一下:「姜绾,你到底……」
「我姓姜。」姜绾说,「我提醒过你,那桩案子,别查太深。水太深,淹死过很多人。」
走廊的灯管又嗡了一声。顾悬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茶室老板娘的声音里,藏着一座很深的、没有光的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