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难得安静。老郑坐在主位，烟灰缸里堆着半缸烟头，白板上的字写了两遍又擦了两遍，最后只剩几个孤零零的词。
姜绾站在白板前，把两份卷宗并排摆开，一份是买命案，一份是借寿案。她拿起笔，在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一条收命，一条养命。」她说，「收命的，是白四那条线，签契、收钱、递命，跑腿的、印契的、收账的，一层一层。养命的，是更上面的人，不签契，不收钱，只借寿。」
「你怎么分出来的？」老郑问。
「命盘。」姜绾指着两份卷宗上的纹样拓片，「买命契上的命盘纹样，是『收』的，纹路朝外，像张开的嘴；借寿案里那枚印子，是『织』的，纹路朝里，一圈一圈缠着。收和织，是两种手法。」
「手法还有讲究？」顾悬问。
「织命盘的手法，玄门里会的人，一个手数得过来。」姜绾说，「买命那套，混口饭吃的改命师都能干；织命盘这套，不是混饭吃的能碰的。」
「玄门？」老郑皱眉，「什么玄门？」
「民间管他们叫高人。」姜绾说，「玄门里管自己叫『执命』。你们当它是黑社会，也行。反正那帮人，认的是命，不是法。」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老周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桌面上，没人去擦。
「姜老板，」老周忍不住开口，「你这话越说越玄。合着我们查了大半个月，查出来个黑社会，还是玄学的？」
「你查出来的，是跑腿的。」姜绾说，「跑腿的上面是印契的，印契的上面是收命的，收命的上面，是织命盘的。你只走到第一层，当然觉得玄。」
「你说养命的，是更上面的人。」老郑把烟头按灭，「那这人，养了多少年？借了多少人的寿？」
「借寿的人，不会留账本。」姜绾说，「但命盘会记。织命盘的人，每借一次寿，命盘上就多一圈纹。他的命盘，织了几十年，绕了不知道多少圈。」
「几十年的圈，都是借来的寿？」
「嗯。」姜绾说，「他借走的寿，堆起来，够几个活人了。你们查到的这些死者，只是他借寿的冰山一角。他像一口井，常年有人往里填土，填土的人，都是拿自己命填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借？」老周问，「都织了那么多年，还不够？」
「够了就停，就不是执命的人了。」姜绾说，「执命的人，越老越怕死。他们信命，信得比谁都深，也怕命，怕得比谁都狠。借得越多，越怕不够。」
「那你说，走到第几层，才能抓到人？」
姜绾没有立刻答。她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枚命盘纹样的拓片，走到桌前，把它推到桌心。
「这个纹样，十年前我见过一次。」她说，「在城西，一栋房子里。那晚之后，那栋房子里的人，全没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老郑的手，在烟灰缸上停住。
「你见过？」他问，「在哪栋房子？」
姜绾没答。她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声音淡淡的：「郑队，你那个十年前的案子，如果真想破，就从这枚纹样开始查。这纹样，是钥匙，也是锁。」
「你刚才说，织命盘的手法，一个手数得过来。」顾悬问，「你也会？」
姜绾看了她一眼：「我会看，不会织。」
「看和织，差多少？」
「差一辈子。」姜绾说，「会看的，站在门外；会织的，站在门里。我站了十年，没迈进去过。」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迈进去的人，是什么下场。」姜绾说，「织命盘这种事，碰一次，折一次寿。织命盘的执命人，十个里九个，是被自己的命盘反噬死的。剩下的那一个，靠借别人的寿续着，像一根绳子，吊在悬崖上。」
「那你说的那个大人物，就是吊在悬崖上的那个？」
姜绾没答。
「小姜。」老郑盯着她，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是谁？」
姜绾站起来，笑了笑：「一个开茶铺的。」
「开茶铺的，懂这些？」
「郑队，我祖传的手艺。」姜绾说，「你不是知道吗？你经手过那桩案子，应该比我清楚。」
老郑没接话。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像隔着十年的烟，看一扇半开的门。
姜绾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我说完了。剩下的，你们商量。」
门在她身后合上。会议室里，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冒着最后一点青烟。
老郑和顾悬对视了一眼。顾悬从老郑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心里正在想的那个念头。
这个茶室老板娘，绝不是普通人。
「郑队。」顾悬说，「她说的那栋房子，是你经手的案子？」
老郑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按灭：「是。」
「那她……是你卷宗里那个姑娘？」
老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枚拓片，看了很久。
「顾悬，」他说，「这话，你别再问了。问了，对你没好处。」
「那栋房子的事，我也不往外说。」顾悬说，「她要是想告诉我，她自己会说。」
「你懂这个理就好。」老郑说，「我怕的不是你问，是怕她犯傻。她要是真为这案子把自己搭进去，我这张老脸，就没处放了。」
顾悬看着他，没再追问。她把那枚拓片重新收好，装进物证袋：「案子的事，我来查。她的事，我等她亲口说。」
顾悬站在原地，看着老郑的背影。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白板上的拓片，在昏暗的光里，像一个沉默的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