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书法,字是「守常」两个字。他弯腰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袋口用红绳缠了三道。
「这案子,我跟你说过一嘴。」老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红绳,「城西姜家案,十年前。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没了。现场干净得连根头发丝都没多。」
他抽出卷宗,摊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泛黄发灰,拍的是几间老屋子的内景。桌椅整齐,杯盏俱在,像一个刚吃过晚饭、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家。唯一的异常,是地上深色的痕迹,洇进地板的缝里。
顾悬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低头看着那些照片。
老郑给她倒了一杯茶,又倒了一杯,推到桌边:「坐。你也听听。」
顾悬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还有人来?」
「嗯。」老郑说,「我让小姜来一趟。这案子的纹样,跟她查的有关系。」
门外响起脚步声,两下,很轻。门被推开,姜绾走进来,看见桌上的卷宗,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郑队,找我?」
「坐。」老郑指了指那把椅子,「这是姜家案的卷宗,你一起听。」
姜绾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看那卷宗,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老郑重新拿起卷宗,翻到中间一页:「当年我查到一条线。姜家,是玄门里『改命』一脉的守护者。他们家里,供着一本祖传的『逆命书』。」
「逆命书?」顾悬问。
「听名字就知道,是能逆命的东西。」老郑说,「玄门里改命,改的是别人的命,要折自己的寿;逆命,改的是自己的命,代价更大,也更让人惦记。那本书,就是很多人惦记的东西。」
「那本书,不是什么宝贝书。」老郑又说,「它是笔债。谁拿了它,谁就得替整个改命一脉,扛着天道的反噬。我师傅当年说过,那本书不是拿来用的,是拿来锁的。锁住了,改命的人不敢乱来;锁不住,天底下的改命师,都得跟着陪葬。」
「那本书,现在在哪?」顾悬问。
「不知道。」老郑说,「灭门那晚之后,那本书,就跟那个姑娘一起,消失了。」
他顿了顿:「不过当年查案,有个细节,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细节?」
「那晚的现场,没有翻找的痕迹。」老郑说,「要是凶手的目的是那本书,他该翻箱倒柜才对。可现场整整齐齐,一样东西都没乱。书没了,人没了,屋里却干干净净。」
「那凶手怎么拿到的书?」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老郑说,「除非他知道书放在哪。或者,书不是被抢走的,是自己走的。」
他说「自己走的」的时候,顾悬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守着茶室、擦着茶盏、说「祖传手艺」的人。
顾悬看了姜绾一眼。姜绾端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很稳。
「我查到最后,线索全断了。」老郑说,「唯一的目击者,是个姑娘。那晚之后,再没人见过她。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人带走了。十年了,音讯全无。」
姜绾全程没看那卷宗一眼。她端着茶杯,偶尔喝一口,神色平静,像听一桩跟自己无关的旧事。只有一次,老郑说到「逆命书」三个字的时候,她端茶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指节发白,随即松开。
那一下,快到像没发生过。
姜绾放下茶杯:「郑队,你说的那个姑娘,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老郑摇头,「我们翻遍了大半个城,医院、福利院、收容站,都没有登记。就像从地面上蒸发了一样。」
「也许,是被人接走了。」姜绾说。
「谁接的?」
姜绾没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郑队。」她说,「旧案翻不动,就先放着吧。眼前这案子,够忙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茶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不大。
「我先走了。」她说,「小齐还在店里等我关张。」
她站起来,手掌在桌沿上按了一下。顾悬正好低头,看见她掌心里四道浅浅的月牙印,那是攥紧拳头留下的。她收回手,指尖在裤缝上擦了擦,像要把什么擦掉。
她走出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顺着走廊,越来越远。
顾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忽然问:「郑队,那个姑娘,多大?」
「当时十九岁,姓姜。」老郑说,「你要是见过她,替我……」
他没有说下去。
顾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十九岁。姓姜。十年前的城西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
眼前这个「姜绾」,今年二十九岁。十年前,她正好十九岁。
正是「那个姑娘」的年纪。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杯沿上,有一道极淡的指纹,被茶渍洇着,像一枚小小的、收着口的印记。
她伸手,把那只杯子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
「郑队。」她问,「你叫小姜来听这个案子,是不是觉得,她就是那个姑娘?」
老郑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把卷宗合上,红绳重新缠好,塞回牛皮纸袋里,才开口:
「我说过,这话,你别再问了。」
顾悬看着那只杯子,没有再问。
窗外,天彻底暗了下来。档案袋上那根红绳,在灯光下,红得像一道陈旧的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