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城南的巷子彻底静了。
一盏茶已经打烊,门板一块块上了,灯也关了。只有后门还留着一条缝,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姜绾坐在后门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框。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旧书,油布裹着,书皮上没有字。她没有翻,只是看着封皮,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故人。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袖口翻动。她伸手,把书页边角抚平,指腹在封皮上轻轻蹭了一下。
「姜家的人都走了。」她低声说,「就剩你了。我要是哪天也走了,你就没人管了。」
她翻开书,翻到某一页,没有读,指尖落在页角的纹路上,慢慢地描。那纹路,跟物证室里那枚拓片,几乎一模一样。
描到一半,她停住,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改命的纹样,看多了,手会痒。」她低声说,「我爸说,痒的时候就别看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她咳了一声,把书合上,重新裹进油布里。
风又吹过来,卷起台阶上的一片落叶。她咳了一声,压着嗓子的那种咳,肩膀微微弓起。
巷口,顾悬的值班车停在路边的树影下。她今晚巡逻,本来路线到城东就收,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把车拐进了城南。
她下车,站在巷口,看见茶室后门透出一点光。
还有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闷在嗓子里,一声接一声,像憋了很久,压不住了才漏出来一点。顾悬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想走。可那咳嗽声太熟了,她想起物证室里那张拓片,想起老郑办公室那杯凉透的茶。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还是拐了进去。
后门没关严。她推开门缝,看见姜绾正弯腰咳着,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手帕。咳了好一阵,她直起身,把手帕拿开,看了一眼。
手帕上,有一点暗红。
顾悬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姜绾抬头,看见她,飞快地把手帕收进口袋,脸上那点苍白还没退,声音已经稳了:「顾组长?这么晚。」
「巡逻。」顾悬推门进来,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的眼睛,「路过。」
「哦。」姜绾低头,把膝上的书合上,「那进来喝杯水?有凉白开。」
「你咳血了。」顾悬没接话。
姜绾的手顿了一下:「烟抽多了,嗓子干,咳破了一点血丝。」
「你什么时候抽过烟?」
「以前抽。」姜绾说,「戒了。今天嗓子干。」
「姜绾。」顾悬盯着她,「你骗人的时候,睫毛会抖。」
「你今晚值班,怎么会拐到城南来?」姜绾问。
「我说了,路过。」
「从城东到城南,路过不了这么远。」姜绾说,「顾组长,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顾悬站在台阶下,沉默了一会儿:「我想问你,老郑说的那本书,你见过吗?」
姜绾抱着书的手,没有动:「没见过。」
「那你怀里的,是什么?」
「茶谱。」姜绾说,「祖传的,记茶叶的。要看吗?」
顾悬看着她,看了很久。姜绾也看着她,眼睛没眨,脸上没破绽,语气没有起伏。
「不用。」顾悬最后说,「你说是茶谱,就是茶谱。」
她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姜绾。」
「嗯。」
「你那个手帕,要是洗不干净,就别洗了。」顾悬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下回我路过,给你带条新的。」
夜风又灌进来,吹得两个人中间的那扇门晃了晃。姜绾站在门框里,背着光,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顾悬,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
「除了不能说的。」顾悬替她把后半句说了。
姜绾没接话。她低头,把怀里那卷书往外套里掖了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去睡吧。」她说,「命是自己的,别总熬夜。」
「你也是。」顾悬说。
姜绾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顾悬。」
「嗯。」
「今晚的事,别跟郑队说。」她说,「他岁数大了,见不得这些。我这点小毛病,不值得他操心。」
门在她身后合上。
门缝里,忽然又传出一声咳嗽,比刚才轻,像是硬压住的。顾悬的脚步,在台阶前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屋里再没有声音传出来。那盏风灯还搁在台阶上,没有收,昏黄的光拢成一小圈,照着一截台阶,和台阶上一片被夜风吹皱的落叶。
顾悬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盏风灯提起来,放回门边,扣好灯罩,灭了火。光线一下子暗下来。手帕上那点暗红,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抹不掉。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巷口,上了车。车里一片安静,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伸手,摸出手机,翻到姜绾的电话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又放下。她想了想,改发了一条短信,两个字:「睡没?」
发出去,过了很久,没有回音。
但她知道,对面那个人,一定看见了。她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了,没有发第二条。
车在路灯下一辆一辆地开过。顾悬靠在椅背上,看着茶室后门那盏灭了灯,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条黑黢黢的巷子,才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