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那阵风,卷着巷口的落叶,贴着地皮吹进茶室。门帘动了一下,顾悬站在门口,手里没拎东西,脸晒得微微发红。
姜绾在柜台后擦茶盏,看见她,手上没停:「顾组长,今天不值班?」
「今天不值。」顾悬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我来问你几句话。」
「问吧。」姜绾把茶盏放回架上,「茶在壶里,自己倒。」
姜绾从柜台上端过一碟茶点,放在她面前:「你今天气色不太好,吃点垫垫。」
顾悬没动茶点:「你也会看气色了?」
「看了一辈子。」姜绾说,「你眼底有青,昨天没睡好。」
顾悬沉默了一会儿:「是没睡好。梦见一口井,井边站着个人,说要往下跳。我伸手去拉,没拉住。」
姜绾的手,在碟沿上停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醒了。」顾悬说,「醒了就想来问你。你懂命,你说说,梦见井,是什么兆头。」
「井,是水聚的地方。」姜绾说,「梦见井,要么是心里有座填不满的井,要么是命里有个躲不开的坑。你问这个,是想让我看你的命?」
「我不是让你看我的命。」顾悬说,「我是来问你的命。」
顾悬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握,看着姜绾,开口:「姜绾,你咳血。你深夜坐在后门台阶上,抱着一卷旧书,我说是茶谱,你说不是。你认得命盘纹样,你手指描它的样子,像描过几百遍。」
姜绾擦盏的手,没有停。
「你姓姜。」顾悬说,「你爸叫姜大川,查无此人。你户籍九年前省厅特批落进城南。城西十年前那桩灭门案,姓姜,一家五口,唯一活下来的,是个十九岁的姑娘。」
姜绾把最后一只茶盏放回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十九岁那年,城西灭了门。」顾悬说,「你跟我说,你是开茶铺的?」
姜绾拿起水壶,往茶壶里续水,手很稳:「顾组长,你查案,查到我头上来了?」
「我查你,是因为我担心你。」顾悬说。
姜绾续水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水壶,抬眼:「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一个人,扛着太多东西。」顾悬说,「扛不住。」
「你咳血那晚,怀里那卷书。」顾悬继续说,「我说是茶谱,你说不是。那我问你,那本书,现在在哪?」
「在它该在的地方。」姜绾说。
「你说话,永远滴水不漏。」
「漏了,就不是我了。」姜绾把水壶放回炉上,「顾悬,你查我的事,查得很细。但有些事,你查得再细,也查不到底。」
「查不到底,我就慢慢查。」顾悬说,「我不急。我比那些案子,有耐心。」
姜绾看着她,没接话。
「你认得命盘纹样。」顾悬又说,「你说小时候墙上有幅画。我问你,那幅画,现在还在吗?」
「丢了。」姜绾说。
「丢在哪?」
「搬家的时候。」姜绾说,「城南到城西,搬了三次家,丢了几箱子东西,那幅画是其中之一。」
「真巧。」顾悬说,「你丢的画上,有你认识的纹样;你住的巷子,离灭门现场不远;你姓姜,你爸查无此人。姜绾,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堆在一起。」
「你信命吗?」姜绾忽然问。
「不信。」
「那你就把这些,都当巧合看。」姜绾说,「看久了,你也只能当它是巧合。真相那层纸,捅破了,是要见血的。」
茶室里安静下来。水壶在角落咕噜咕噜地滚,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把窗玻璃熏出一层白雾。
茶室里,更安静了。姜绾低头,看着茶壶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才开口:
「扛得住。」她说,「习惯了。」
「你习惯扛,不代表你不用歇。」顾悬站起来,「姜绾,我不管你藏着什么。我只想说一句,你要是哪天扛不住,可以跟我说。」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身后传来姜绾的声音:「顾悬。」
顾悬回头。
姜绾站在柜台后,水汽笼着她半张脸,她笑了一下,很淡:「明天还有案子,早点睡。」
顾悬看着她,没有接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茶室里安静下来。姜绾站在原地,听那串脚步声远了,才走到门边,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锁好,回到柜台后,蹲下去,撬开那块地砖,取出那卷油布裹着的书。
她没有点灯,拿着书走到后门,把门推开一条缝,在门内的门槛上坐下,就着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把书摊在膝上,指腹摩挲过封皮。
巷口的风,把门帘吹得晃了两下。顾悬走出巷子,到了停车的地方,摸口袋,钥匙不在。她想了想,落在茶室的桌上了。
她折回去,脚步放轻。走到茶室后门,门虚掩着,屋里透出一点光。她刚想抬手敲门,听见屋里传来姜绾极轻的声音,像自言自语,又像对着谁说话:
「顾悬,」她对着那本书说,「你命里的劫,我来破。」
「她要是知道,我破了这个劫,会怎么样?」她又问自己,「会恨我。」
「恨就恨吧。」她说,「总比她躺下好。」
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响了一下。她把书合上,重新裹好,塞回怀里。
顾悬的脚步,钉在原地。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句会被风吹散的话。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她的心口,涌起一阵没来由的疼,像被什么攥住了,又松开。
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没有推门,站了很久,最后,轻轻把那扇门带上,转身走了。
巷口的路灯下,她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茶室后门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摸了摸心口。
那阵疼,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