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只有几颗疏星挂在檐角,清冷地注视着这深不见底的紫禁城。御花园西侧的假山群中,风穿过孔洞,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有鬼魅在低语。
一道黑影如壁虎般贴着墙根游走,正是坤宁宫的王嬷嬷。虽已年过半百,但她的身手却没落下,那是多少年在深宫吃人的日子里练出来的本事。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前方一处隐蔽的转角。
没过多久,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四下张望了一番,随后轻轻吹了吹灯笼里的火光。
“三长两短。”那小太监压低嗓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假山说道。
“沙沙……”假山后的草丛动了动,一个娇小的身影钻了出来,正是李婕妤宫里的贴身宫女翠儿。她神色慌张,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快拿来!”小太监急切地伸出手,“李侍郎那边都等急了,说是要是再没消息,那兵部尚书的位子就要易主了!”
“这是娘娘亲手写的,你务必……”
“抓住他们!”
没等翠儿把话听完,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王嬷嬷从暗处一跃而出,身后跟着两名身强力壮的乾清宫侍卫。那小太监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灯笼滚落在地,火光忽明忽灭。
“别……别杀我!”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
翠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手中的油纸包刚要往嘴里塞,就被眼疾手快的王嬷嬷一把夺过。
“想毁证?做梦!”王嬷嬷冷哼一声,将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封折叠得极细的密信,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带走!”王嬷嬷一挥手,像拖死狗一样将两人拖进了夜色中。
坤宁宫的偏殿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沈黎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刚刚拆开的密信,目光在那些字句上游走。信上的字迹娟秀,确是李婕妤的笔迹无疑。
“……父亲切勿慌乱,兵部尚书之职关乎李家气数。陛下虽有换人之意,但女儿听闻,户部那边对新政拨款有异议。父亲可联合几位尚书,以‘国库未充’为由暂缓任命,女儿自会在这宫里,寻机吹风,让陛下对那寒门新贵生疑……”
啪!
沈黎将信重重拍在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好一个李婕妤,好一个李家!竟然真的敢把手伸得这么长,不仅要干预人事任免,还要从中作梗阻碍新政,简直是胆大包天!
殿内跪着那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翠儿。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娘娘……奴婢知错,奴婢真的知错了!都是婕妤娘娘逼的……奴婢若是不传,婕妤娘娘就要把奴婢卖去辛者库洗马桶啊……”翠儿哭嚎着,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沈黎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翠儿,你可知罪?传递宫闱消息,干预朝政,按《中宫规条》,当处死。”
“啊!娘娘饶命!奴婢什么都招!”翠儿一听“死”字,更是吓得失禁,瘫软在地,“这半年多来,婕妤娘娘一共传了八次信!每次都是约在这个假山后面!送信的都是兵部李府的人!还有……还有前几日,婕妤娘娘给了赵答应一只金簪,让她去前朝王大人那里散布谣言,说是皇后娘娘您……您克子……”
沈黎的眼眸微微眯起,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克子?这种下作的手段都想得出来?看来这李婕妤不仅仅是想在朝堂上帮家里,更是想在后宫里把她这个正宫娘娘给拉下来。
“嬷嬷。”沈黎没有再理会翠儿,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嬷嬷。
“老奴在。”
“把她的供词记下来,画押。”沈黎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这封信和供词,就是铁证。”
王嬷嬷看着那份沉甸甸的证据,咬牙切齿道:“娘娘,这李婕妤证据确凿,罪大恶极!老奴这就去请陛下来!这等祸害,若是再留在宫里,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乱子!直接呈给陛下,废了她的封号,打入冷宫,也好让那些世家看看咱们中宫的手段!”
沈黎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不急。”她缓缓转过身,眼中已无刚才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现在呈给陛下,废了她,确实痛快。但李家在前朝势力尚存,若是后宫出了废妃,势必会让他们狗急跳墙,甚至联合其他世家在朝堂上发难,这就好比咱们刚推行新政,自己就先捅了个篓子。”
王嬷嬷有些急了:“那难道就这么放过她?”
“怎么可能放过。”沈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拿起那封密信,在烛火上晃了晃,“杀人,不如诛心。废她一个李婕妤,后面还有张婕妤、赵婕妤。咱们要做的,是让这后宫里所有的嫔妃,不管出身高低,都不敢再触碰这条红线。”
她将信纸凑近火苗,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燃烧,最后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
“娘娘?!”王嬷嬷惊呼。
“信烧了,但意思我已经记住了。”沈黎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留着这封信,就是留着个把柄在宫里,万一泄露出去反而不好。但这供词,还有那个被扣押的小太监,就是咱们手里的刀。”
沈黎走到翠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翠儿,你想活命吗?”
“想!娘娘开恩啊!”
“好。本宫给你一个机会。”沈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明日的菊花宴,你照常去伺候。若是李婕妤问起信的事,你就说送出去了。若是她问起有什么动静,你就说……一切都好。只要你能演好这出戏,本宫饶你不死,甚至给你安排个出路。”
翠儿呆呆地看着沈黎,不知道这位皇后娘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点头:“奴婢……奴婢照做!”
“明日宴上,本宫要借这《中宫规条》,好好敲打敲打某些人。”沈黎眼中精光闪烁,“让她知道,咱们手里捏着她的命,是让她生就生,让她死就死。这种悬在头顶的剑,比直接废了她,更能让她惧怕,更能让其他人引以为戒。”
王嬷嬷这才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钦佩:“娘娘高明!这就是‘杀鸡儆猴’,却又不把鸡彻底杀绝,留着给猴看,让猴子整天提心吊胆,不敢乱动!”
“去吧,好好准备明日的宴席。”沈黎挥了挥手,“本宫要让这菊花宴,变成这一年的分水岭。”
与此同时,西宫李婕妤的寝殿内,灯火如豆,却显得格外凄清。
李婕妤坐在窗前,手里那把精致的小剪刀剪断了花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翠儿怎么还没回来?”她烦躁地将剪刀扔在桌上,眉头紧锁。
贴身的另一个小宫女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说道:“回娘娘,奴婢去御花园那边打听了,说是……说是今晚坤宁宫那边有人在巡夜,守得很严,奴婢没看见翠儿的影子。”
“巡夜?”李婕妤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坤宁宫的人跑到御花园西边去巡什么夜?那里离送信的地方那么近……”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原本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显得有些僵硬。
“难道出事了?”李婕妤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不可能,那假山隐蔽得很,平日里根本没人去。而且翠儿那丫头虽然胆小,但嘴还算严。就算是被人抓住了,也只会供出自己是贪财,不敢供出我来。”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重新坐回榻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可那茶水到了嘴里却全是苦涩。
“娘娘……要不要奴婢再去看看?”小宫女小心翼翼地问道。
“看什么看!”李婕妤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这时候再派人,不是自投罗网吗!明天……明天就是菊花宴了。”
她看着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色,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那个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只知道节俭的沈皇后,难道真的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是个手段了得的狠角色?
“如果……如果信真的到了她手里……”李婕妤越想越怕,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下意识地看向桌上那盆准备明日送给皇后的“绿牡丹”,此刻那盆花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嘲讽。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李婕妤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日宴上,我得沉住气。只要我不承认,只要没有把柄,她能把我怎么样?况且,父亲的信还没送出去,只要兵部那边稳住,我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她转过身,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角的乱发,看着镜中那个略显苍白的自己,低声喃喃道:“沈黎,你想拿我开刀?咱们就走着瞧,看这宫里到底是谁的规矩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