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是顾悬的强项,姜绾却不是。
养生管理公司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的十二层,亮着一盏灯。顾悬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火,关了车灯。车厢里只剩收音机微弱的声响,和姜绾保温杯里红茶的水汽。
「你以前蹲过点吗?」顾悬问。
「蹲过。」姜绾端着保温杯,「在茶室里,蹲一壶茶什么时候喝完。」
「那不算。」
「算。」姜绾喝了一口红茶,「茶喝完,客人的命也看完了。」
顾悬转过头看她。车厢里很暗,只有对面写字楼的广告灯牌一闪一闪,在姜绾侧脸上切出明暗。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手枕在脑后:「姜老板,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开茶铺。以前开,以后也开。」
「以前开茶铺,不用省厅特批。」
「以前开茶铺,」姜绾把保温杯放在杯架上,「也不需要跟你报备。」
顾悬笑了:「你这个人,嘴比茶还硬。」
「泡久了,硬是应该的。」姜绾说。
「那你泡了多少年?」
姜绾没接话。她盯着对面十二层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灯亮着,人还在。这么晚了还在加班——这种公司,加的不是班,是戏。做给想买命的人看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灯。」姜绾说,「真有活干的,灯不会一直亮着一层。这家公司从七点到现在,窗帘后面那两个人,来回走了十七趟——不是在干活,是在等电话。」
顾悬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你这么盯着人家,人家也盯上你了吧?」
「盯上我了。」姜绾说,「窗帘刚才动了一下——有人在看我们。」
顾悬的手不动声色地搭在车门把手上:「走?」
「不走。」姜绾说,「他们只是看。看两眼,觉得我们是两口子吵架在车里冷战,就不看了。」
顾悬的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看着她:「你连这个也算?」
「不算,猜的。」姜绾说,「猜错了,顶多挨一顿打。猜对了,明天他们还会在这里,等电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收音机换了一档,放起一首老歌。对面十二层的灯,窗帘后面的人影走动了几趟,渐渐没了动静。
「第一案那个被抓的,」顾悬忽然开口,「在审讯室里说了句话,我没跟组里提。」
「什么话?」
「命是租的,不是买的。」顾悬说,「当时都当他是吓糊涂了。你说,他是真吓糊涂了,还是说漏了嘴?」
姜绾端着保温杯,没动:「都有一点。」
「哪个多?」
「说漏嘴多。」姜绾说,「人在审讯室里说的胡话,一半是真的。他那句话——命是租的——说的就是借寿。租了命,要还。还不上,死。」
「那他自己呢?」
「他是收租的。」姜绾说,「收租的人,知道自己还不上,才说得出那句话。他见过太多还不上的。」
顾悬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见过多少?」
姜绾没答。
「我十九岁之前,见过一回。」她说,「那一回,够记一辈子。」
「姜绾。」顾悬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你十九岁之前——查不到。像被人从世界上抹掉了一样。你是姜家的女儿,对吧?」
姜绾握着保温杯的手,没动。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雨早停了,路面反着橘色的路灯。广告灯牌换了一轮,红的光扫过姜绾的侧脸,又暗下去。
「顾悬,有些事不是我不说——是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对我没好处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顾悬转回头,盯着对面大楼:「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会自己查。」
姜绾看着她侧脸——路灯把她的下颌线勾出一条硬朗的弧,嘴唇抿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你查不到的。」姜绾轻声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顾悬敲方向盘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查不到,我偏查」的表情。
「那就查着看。」顾悬说。
姜绾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里的红茶早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她把这杯凉茶喝完,放下杯子。
「走了。」顾悬坐直身子,发动引擎。
「不急。」姜绾说,「灯灭了,人还在。灯关得这么利索,人早就睡了——这种公司,白天才开门。我们明天白天来,看他们怎么营业。」
顾悬把手从钥匙上拿下来,看她:「你什么时候转的行,学得比我还快。」
「看多了。」姜绾端起保温杯,红茶已经凉了,「你们蹲的是人,我蹲的是命。」
顾悬沉默了一下。车厢里黑,她看不见姜绾的表情,只看见保温杯边缘那一小圈光晕,和姜绾说话时唇边呵出的白汽。
「走吧。」姜绾说,「明天白天再来。你该回去睡了。」
「你呢?」
「我回去看那三份走访记录。」姜绾顿了顿,「顾悬,你明天来茶室,带周老师的邻居走访记录。我想知道,半年前谁登过他家的门。」
「你怀疑有人提前盯上他?」
「借寿不是收寿。收寿是快进快出,借寿是放长线。」姜绾说,「放长线的人,会提前一年、半年看好了人,慢慢走近。」
车开出巷口。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姜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楼影,忽然低声说了句:「借寿放线的人,从来不亲自出面。」
「那谁出面?」
「线。」姜绾说,「一根线,一头牵着周老师,一头牵着那个户头。线在谁手里,谁就是借命的人。」
顾悬握着方向盘,没接话。她想着那个「尾号一样的账户」,想着那半枚烧掉的纹样,想着姜绾说「十年前见过一次」时,眼底那一下没藏住的东西。
车停在茶室门口。姜绾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顾悬。」她开口,「你查我的时候,要是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你会停吗?」
顾悬转过头看她:「要看是什么。」
「要是查到我手上沾过血呢?」
车厢里安静下来。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滑过去,一格一格。
「我查案十年。」顾悬说,「手上沾血的,我见过两种——一种沾了别人的血,一种沾了自己的血。你要是后者,我帮你查到底。」
姜绾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心太实。」
「心实不好吗?」
「心实的人,容易被人用。」姜绾说,「尤其是被我用。」
顾悬:「那你用我。」
姜绾愣了一下。
「你查案,我查你。」顾悬说,「你要是真有事,我第一个抓你;你要是没事,谁也别想动你。这样行不行?」
姜绾没答。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她下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行。」
门在身后合上。顾悬坐在车里,看着茶室二楼的灯亮起来,又等了一会儿,才把车开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