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悬来送周老师邻居的走访记录。一沓纸,全是手写复印的,末尾附了一张三栋一楼的照片——门封了,窗上贴了封条。
「老张查不到。」顾悬说,「三栋一楼,登记的业主姓陈,六十岁,人在外地养老,房子常年出租。租客登记的名字是假的,押金是现金。物业说,那人搬走那天,天没亮就走了,连搬家公司的车都没叫。」
姜绾把走访记录翻了一遍,放下来:「人走了,线索断了。」
「断了?」顾悬看着她,「你昨晚说,线在谁手里,谁就是借命的人。现在线自己断了。」
「线没断。」姜绾说,「线在换手。老张只是最外面那根线。他搬走,是因为他这根线用完了——鱼上了钩,线就该收回去。」
顾悬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那接下来呢?」
姜绾从柜台后面拿出那张草纸,铺开。「接下来,进鱼窝。」
顾悬:「鱼窝?」
「买命屋。」姜绾说,「执行者供词里,除了借寿,还供出一条——城东有家『养生会所』,表面做推拿,里间『接单』。想买命转运的,想借寿续命的,都找这家。老张这根线,从那里牵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看的执行者供词?」顾悬皱眉,「那是卷宗,你是顾问,不是组员。」
「你昨晚落在茶室的。」姜绾说,「我顺手看了。」
顾悬愣了一秒,气笑了:「你翻我卷宗?」
「你天天翻我茶室。」姜绾说,「扯平了。」
「我们三个去。」
姜绾把一张草图画在茶室的黑板上。小齐端着一盘花生米站在旁边,嘴里嚼得嘎嘣响。
「顾组长——你假扮客户,」姜绾用粉笔点了一下黑板上的人形,「想买命转运的那种。气质要冷,眼神要傲——这个你不难。」
顾悬抱臂靠在墙上:「你是说我本来就这样?」
「我是说你能装得出来。」姜绾转过来,点另一个人形,「小齐——你跟班。跟班不说话,负责站。」
小齐挺起胸:「跟班是不是很帅的那种?戴墨镜?」
「不戴。跟班不帅。」姜绾说,「跟班负责拎包和闭嘴。」
小齐把花生米咽下去:「……行。」
「你自己呢?」顾悬问。
「观命师。」姜绾放下粉笔,「这行只认玄门身份。我拿命牌,带你们进去。进去了之后——你们看我眼色行事。」
小齐举手:「绾姐,什么是眼色?」
「就是你看我的时候,我已经在瞪你了。」姜绾说。
情报是从执行者供词里挖出来的:城东有家「养生会所」,表面做推拿,里间「接单」——想买命转运的,想借寿续命的,都找这家。门口挂的招牌气派,门童穿唐装,一般人进不去。
「买命转运,是给谁转的?」顾悬问。
「给你这种有钱的。」姜绾说,「你进去之后,他们给你看命盘,说你这命里有灾,花钱能转。你花钱,他们收钱,账记在借寿那本上——两头吃。」
「两头?」
「买命的人出钱,借命的人出命。」姜绾把粉笔往黑板上一搁,「中间那家店,两头都吃。」
小齐听得一愣一愣:「那、那不是血馒头吗……」
姜绾看了他一眼:「你明白就好。明晚,跟着你绾姐去端这个血馒头摊子。」
「绾姐,万一他们要查我的底呢?」小齐搓着手,「我、我一看就不是有钱人。」
「你跟班不用有钱。」姜绾说,「跟班有钱,老板才该奇怪。你就当自己是顾组长雇的,车是她开的,单是她买的,你只负责站她后头,眼神放空。」
小齐试着放空眼神。姜绾看了一眼:「不用放空,呆就行。」
当晚,天擦黑,顾悬从茶室后门进来。姜绾正在擦她的命牌,听见门响,没抬头:「你今晚不该来。」
「明晚的行动,你确定安全?」顾悬问。
「不确定。但这是最近的路。」
顾悬沉默了一下:「那你至少告诉我——万一出事,我该找谁?」
姜绾擦命牌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着顾悬。灯从头顶打下来,把顾悬的影子拉得很长。
「找老郑。」姜绾说,「他在市局。他知道怎么找我。」
「老郑知道你在哪儿?」
「他知道我藏在哪儿。」姜绾把命牌放进怀里,「顾悬,你要是真出了事,别找老郑,找你自己的枪。」
顾悬看着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后门合上。姜绾独自站了一会儿,走到柜台后,蹲下去,撬开地砖,取出那卷油布裹着的逆命书。她没有点灯,就着门缝里漏进的一点光,把书摊在膝上,指尖摸过暗格的边缘。
那里刻着半枚烧过的命盘纹样——跟第23章周老师枕头下那半枚,一模一样。
「爸。」她对着那本书说,「我要进买命屋了。十年前你进过的那一间——如果还在。」
书页哗啦响了一下,像有人应了一声。
姜绾把书重新裹好,塞回地砖下面。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巷口路灯下,顾悬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没亮,驾驶座上一星火光——她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这边。
姜绾把门合上。
第二天傍晚,三个人坐在顾悬的车里,开向城东。
路上,小齐在后座坐立不安,一会儿整衣领,一会儿摸口袋:「绾姐,我、我一会儿要是说错话咋办?」
「你不会说错话。」姜绾说,「你只负责站。」
「那我站错了位置咋办?」
「站错了就挪。」姜绾说,「挪的时候别回头看,看你的脚。」
小齐低头看自己的脚:「……我这双鞋,是不是太新了?」
顾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太新了,反而像临时买的。跟班穿新鞋,说明老板刚换的跟班。」
「那、那我怎么办?」
「把你鞋底在门垫上蹭两下。」姜绾说,「进门前蹭。」
小齐认真记下。车拐进城东那条街,「养生会所」的招牌已经亮起来,霓虹灯红红绿绿,门口停了一排黑色的车,门童穿唐装。
姜绾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盏她自己的小灯笼——茶室柜台上摆了好多年的那盏,纸糊的,上面画了一枝桂花。
「这灯笼干什么用的?」顾悬低声问。
「唬人。」姜绾说,「这行看灯不看人。拎了灯,就是道上来的。」
「要是唬不住呢?」小齐在后头小声问。
「唬不住,就看你警察姐姐的。」姜绾说,「你顾姐姐掏枪的样子,最唬人。」
小齐腿一软,差点绊在门槛上。他赶紧蹲下去,把鞋底在门槛前的门垫上蹭了两下。
迎客的是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看见姜绾手里的灯笼,脸上的公式笑容收了一瞬,换上一层恭敬:「三位是……?」
「观命,接单。」姜绾把命牌往他面前一晃,「有客人想改运。」
年轻人看了一眼命牌,又看了一眼顾悬——顾悬站在姜绾身后,下巴微抬,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年轻人立刻低了头:「三位请跟我来。」
小齐跟在最后面,小声对顾悬说:「警察姐姐,绾姐好会演……」
「闭嘴。」顾悬低声说,「跟班。」
小齐立刻闭上嘴,跟紧了两步。他心里直打鼓——那头一回当卧底,腿软是真的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