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里面远比外面大。
穿过玄关，迎面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颐养天年」四个字。字是好字，落款模糊了。姜绾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她知道这四个字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姜绾跟着年轻人穿过一条窄廊，两边隔间门都关着。她听见左边隔间里有人低声说话，右边隔间里有人哭——压着嗓子哭，想忍又忍不住的那种。
「那是怎么回事？」顾悬低声问。
「买命的人，反悔了。」姜绾说，「买的时候说好的价钱，想退，人家不让退。哭的那个，是来退命的。」
「命还能退？」
「能退。」姜绾说，「退命比买命贵。买命收钱，退命收命——退一次，折一年寿。那人在里头哭，不是心疼钱，是知道自己退不起了。」
年轻人把他们引进最里面一间：「三位稍等，先生马上来。要不要先看看我们的养生服务？」
「先喝茶。」姜绾坐下来，把灯笼放在桌上，「先生来了再说。」
年轻人退出去。门虚掩着。姜绾站起来，假装去走廊打电话，走了两步就停下来——左边第三间，门开着一条缝。
她往门缝里瞄了一眼。
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命盘——铜的，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转盘的中轴被磨得发亮，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命盘旁边摊着一份契书，朱砂笔迹还没干，边角压着一枚命盘纹样的章。桌子前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正在给契书按手印。
按完手印，他把契书推到桌子对面：「下一个。」
桌子对面的人低头，在契书上又按了一个手印，两个手印并排压着纹样，一深一浅。中年人把契书抽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数了数，推过去：「收好，出门别说。」
姜绾退回隔间，脸色发白。
「怎么了？」顾悬低声问。
姜绾坐下来，喝了口水：「隔间里——接单、排契、过命盘。流水线。一套完整的借命流程，被拆成三步，三条流水线同时跑。跟工厂一样。」
顾悬：「什么工厂用朱砂和命盘？」
「我家那种。」姜绾说。这句话说完，她端起茶杯，手在抖。
小齐大气不敢出。顾悬握住姜绾的手腕。
姜绾挣了一下，没挣开。她低声说：「那套手法——姜家改命术的入门课。被拆成三步，简化，流水线化。拿来给不姓姜的人用。拿来收钱、借命、害人。」
她的手在顾悬掌心里攥成了拳头。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在祠堂里给人改命，她坐在门槛上看。一套活计要走两炷香：先看命盘，盘面转三圈，定方位；再写契书，朱砂要现磨，字要一笔写成；最后过命盘，盘面压住契书，压满一炷香才算数。她爸做一单，一晚上就过去了。
她看过一百多回，从没觉得那套活计慢。直到今天，看见他们把三天的活拆成三分钟，接单、排契、过命盘，一气呵成——她才知道，慢有慢的道理，快有快的代价。快的代价，是命不值钱了。
「姜家改命术。」顾悬重复了一遍，「你家的东西？」
姜绾没答。她松开拳头，把茶杯放下，声音平了一点：「命盘、契书、朱砂，三样。真正的改命，要师父看命、徒弟算盘、过完还要回访。他们全省了——接单、排契、过命盘，三步走完，钱到账，命借走。」
「省下的那几步呢？」顾悬问。
「省下的那几步，是保命的。」姜绾说，「姜家的规矩，改命必回访。改完一巡，命变了没变、反了没反，得回去看。他们不看——出事了，就是周老师那种死法，烧契都来不及。」
顾悬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
门被推开。那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沓合同：「先生，我们这边先签一份养生服务合同，回头请先生挑套餐。」
顾悬松开姜绾的手腕，端起来，把合同接过来，扫了一眼，大笔一挥，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指尖在合同末尾停了一下——那里压着一枚命盘纹样，三个圈，中间一个点。
「这章是什么意思？」顾悬问，语气随意得像问菜单。
年轻人笑着：「这是我们公司的标记，保平安的。」
姜绾在旁边，眼皮都没抬。她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保平安的章，那是收命的章。签了，就是承认甲方有权「代为管理自身命格」。
年轻人把合同收好，又退了出去。
姜绾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的茶。茶汤清亮，是新泡的。她端起，闻了一下，放下。
「怎么了？」顾悬低声问。
「茶是好的。」姜绾说，「泡茶的人不放心——这茶里没加东西，说明他们想留我们喝一壶，套套话。」
「留我们？」
「对。」姜绾说，「他们要验我们是不是真客。假客喝茶，喝两口就走，坐不住；真客喝茶，慢慢喝，喝完还要续。他们等着看我们续不续。」
小齐在后头小声：「那、那续不续？」
「续。」姜绾把茶端起来，真的喝了一口，「做戏做全套。」
她喝完一杯，把杯底亮给顾悬看：「你去续一杯。顺便看看那年轻人的手——他要是掏手机，就是在报信。」
顾悬端起茶杯，走到门口，叫住走廊里的年轻人：「劳驾，续杯。」
年轻人折回来，接过茶杯，笑着说：「先生稍等。」他转身时，右手插进裤兜，摸了一下手机。
顾悬退回隔间：「他掏手机了。」
姜绾点头：「报信了。我们现在是『会续茶的客人』——他们信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要看命理师来了，跟我对得上对不上话。」姜绾放下茶杯，「对上了，今天就成；对不上，咱们三个就得从后门走。」
小齐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绾姐——外面有车停过来了，三辆。好像、好像是他们的人。」
姜绾和顾悬对视一眼。
「走。」姜绾站起来，把灯笼吹灭，「后门。」
三人穿过窄廊，经过那些隔间。姜绾脚步比来时快，快到最后一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门——命盘还在桌上，契书还摊着，朱砂笔搁在砚台上。
「我家的东西，被拆成这样。」她低声说。
顾悬没有催她。她只说了三个字：「记住了。」
小齐推开后门。后巷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墙根的潮味。
「上车再说。」姜绾说。
三个人钻进后巷。身后，会所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落地。
姜绾没回头。她快步往前走，手一直在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