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很窄,地上全是油渍。头顶几根晾衣绳,晾着不知谁家的白背心,在夜风里晃得像鬼。
姜绾走最前面,小齐中间,顾悬殿后。巷子口灯光一晃——两个人影闪出来。
至少三个。左边墙根一个,右边面包车后面两个。
「别动。」顾悬压低声音,一手把姜绾和小齐往墙根带。
姜绾却站住了。她盯着巷子口那两个人的站位,看了两秒:「他们还没看见我们。是我们先踩进了他们的范围。」
「你怎么知道?」
「那个墙根的,一直朝我们这边看,但眼睛没对焦——他在等信号。」姜绾说,「面包车后面那两个,一个看前面,一个看后面。看后面的那个,站的姿势是准备跑的。」
顾悬:「那怎么办?」
姜绾:「等。等他们先动。」
顾悬拔枪。姜绾按住她的手:「你枪一响,整条街的警察都来了——我们卧底身份就穿了。」
她闭上眼睛,三秒。
再睁开的时候,她眼里那种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像棋手落子前的平静。
「右边墙根有一个,左边车后面两个。」姜绾说,「不会同时冲。左边先动,右边等信号。」
「你怎么——」顾悬话没说完,左边面包车后面的人影已经冲了出来。
顾悬一个箭步上去,锁喉制伏——快,准。那个人的刀还没出鞘,手腕就被扣住了。他挣扎了两下,喉咙里「嗬」了一声,被顾悬反手按在墙上。
右边的同伙刚想冲,看见自己人已经趴下,脚步顿住。小齐抖着手举起路边的灭火器:「别、别动!」
姜绾按着小齐的手,调整方向:「再往左一尺——对。」
右边的人刚迈步,正好对上灭火器的喷嘴。
「喷。」
小齐闭眼摁下去——白雾喷了一墙。那个人被喷得睁不开眼,踉跄着退了两步,被顾悬一脚踹在膝盖窝上,跪了。
三个人,全部放倒。全程不到两分钟。
「这俩,」顾悬踩住左边那个人的后背,「绑了带回去?」
「带不走。」姜绾说,「他们三辆车的同伙,马上就到。我们前脚把人带走,后脚就被堵在路口。」
「那放他们走?」
「放。」姜绾蹲下来,把那个人的手机摸出来,删掉通话记录,又把手机塞回他口袋,「他们回去只会说一句话——三个生面孔,手底下有真家伙。这话传回去,比我们多抓两个人有用。」
小齐手抖着把灭火器放回墙根:「绾姐,你怎么知道他刚才要往左走……」
「他迈腿之前,先往右挪了半步,又收回来。」姜绾说,「犹豫的人,会走他自己更熟的一侧。这巷子他熟,左边有路灯,亮,好跑。」
「就、就看了两眼……」
「看两眼够了。」姜绾站起来,「走路看三步,是这行的基本功。」
顾悬擦了擦手上的灰,看着姜绾。那是「直觉」?那分明是算好了的。一个人站在巷子口,用三秒钟算出对方三步之后的走位——这叫直觉?这是她见过的最精准的预判。
但顾悬没问。
姜绾蹲下去,把被按在墙上的那个人的口袋摸了一遍,摸出一部手机、一叠现金、一枚命盘纹样。她把纹样举到路灯下看了看,收进口袋,「这枚,是他们的工牌。」
「工牌?」顾悬皱眉。
「借命屋里干活的人,身上都揣一枚。」姜绾说,「走哪儿都带着,是规矩。丢了,就是不是这行的人——他们要防卧底。」
顾悬看着她:「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姜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多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顾悬跟上去,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姜绾肩上:「走吧。回茶室。」
姜绾肩膀上多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刚才那三个,是拦路的?」顾悬问。
「不是拦路,是摸底。」姜绾说,「探探我们手底下的斤两。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们不是善茬。」
「然后呢?」
「然后,」姜绾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会所后门,「他们会去查那盏桂花灯笼。查到灯笼,就查到茶室。查到茶室——就查到我这。」
顾悬站住了:「那你还接这个案子?」
「我不接,他们就不查吗?」姜绾说,「他们查我,跟案子没关系。他们早就想查我了。」
顾悬没接话。两人并肩往巷子另一头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起,像同一根绳上挂着的两件衣服。
「顾悬。」姜绾忽然开口。
「嗯。」
「枪别拔了。」姜绾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先看我的眼睛。」
顾悬转头看她:「你眼睛会说?」
「会说。」姜绾说,「我不说谎。」
顾悬在心里记下这句话:姜绾不说谎,但姜绾瞒事。
瞒得滴水不漏。
她伸手,把自己外套的领子替姜绾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姜绾没躲,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的外套,回去还你。」
「不急着还。」顾悬说,「夜里凉。」
巷子口的白背心还在风里晃。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巷里格外清楚。顾悬数了数——姜绾的步子,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跟她刚才算那三个人的走位一样稳。
小齐先跑到车边,拉开车门,一屁股瘫进去。姜绾跟上来,坐进副驾。顾悬发动引擎,车子倒出巷口。
「绾姐你太神了!」小齐在后座拍大腿,「你怎么知道他走那边——你都没睁眼!」
「直觉。」姜绾说。
「开车。」她说。
顾悬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一节一节从车顶掠过去,把姜绾的侧脸切成明暗。那不是「直觉」。那是算出来的。一个开茶铺的,能算出别人三步之后的走位?
她没有问。她把车开上大路,开了一阵,忽然说:「你外套,我明天洗了还你。」
姜绾:「嗯。」
「你手还抖吗?」
姜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膝上,已经稳了。「不抖了。」她说。
顾悬没再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老歌在放。
小齐在后座,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你们俩说的不是一个案子……」
没人理他。
车在茶室门口停下。姜绾下车前,把那枚从打手身上搜出来的纹样放在仪表盘上:「这个,收好。是证物,也是引子。」
顾悬:「引子?」
「老张搬走了,但买命屋还在。」姜绾说,「这枚纹样,是从会所打手身上搜的——它会告诉我们,会所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你还要进会所?」
「我不进。」姜绾说,「它会出来。」
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顾悬叫住她:「姜绾。」
姜绾回头。
「今天的事,」顾悬说,「谢谢。」
姜绾没说话,走了。门在身后合上,风铃响了一声。
顾悬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拿起那枚纹样,对着路灯看了看。三个圈,中间一个点。
她把纹样放进证物袋,发动车子。引擎声在空巷里响了一阵,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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