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汇报结束,老郑把姜绾单独留下了。
办公室里烟味浓得呛人,烟灰缸里插了七八个烟头。老郑点了根新的,吐了一口,看着姜绾:「那家会所的手法,你认得,对吧。」
不是问句。
姜绾没说话。
老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姜家祠堂暗格被撬开的特写——铜锁歪着,铰链断了,里面空荡荡的。另一张是墙上的一行字,用朱砂写的:「命可改,书不可留。」
「十年前拍的。」老郑把照片推到她面前,「拍的时候,我也在。你看这锁。」
姜绾低头。照片里铜锁歪着,锁孔上有一道细痕——不是撬的,是配了钥匙开的。十年了,照片上的细痕还清清楚楚。
「配钥匙开的。」姜绾说。
「对。」老郑弹了弹烟灰,「十年前能配上姜家祠堂钥匙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当时盯着这条线查,第二天,照片就被人拿走了。」
「照片是省厅拿走的,还是那通电话的人拿走的?」
老郑没答。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灰缸,好半天才说:「照片是省厅拿走的。但打电话警告我的,不是省厅的人。那个电话——是从市里一个座机打的。我查过那个号码,登记在一个早就不存在的人名下。」
「早就不存在的人?」
「死了十年的人。」老郑说,「他死的那天,正好是姜家灭门案第二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烟。
「所以那条线,」姜绾说,「从十年前就断在省厅门口了。」
「断不了。」老郑说,「线在省厅门口断了,说明线那头的人,就在省厅附近。他不是省厅的人,但他够得着省厅的人。」
姜绾看着照片上「命可改,书不可留」七个字,眼神平得像镜面:「郑队,写这行字的人——你查到过吗?」
「没有。」老郑说,「指纹、笔迹、DNA,什么都查不到。像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因为他没有档案。」姜绾说,「他不归省厅管,不归户籍管。」
老郑盯着她:「你知道他是谁?」
姜绾没答。她只是把照片放回桌上,指腹在「书不可留」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小姜。」老郑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我不问你是谁。但你记住——有些人,连省厅都碰不了。十年前的案子,封口的人还在位。」
姜绾的指尖掐进掌心:「封口的人,是谁?」
「不知道。」老郑说,「我只知道,那晚那个电话,不是省厅打的——是比省厅更高的人打的。他一句话,我十年的档案,就再没敢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烟。
「郑队。」姜绾开口,「你当年,查到哪一步了?」
老郑沉默了很久。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把他的脸遮了大半:「查到祠堂。查到那本空了的暗格。查到有人把东西先一步拿走了——比我早,比省厅早,比所有人都早。」
「然后呢?」
「然后,」老郑说,「那通电话来了。」
「电话里,说了什么?」
老郑看着烟灰缸,又沉默了一阵:「他说,姜家的事,别再查了。查下去,下一个躺下的,就是我全家。」
姜绾站起来:「郑队,你当年信那句话吗?」
老郑吐了口烟:「我不信。但我不敢查了。」
姜绾走到门口,回头:「我信。但我敢。」
门关上了。
老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烫得甩了一下手。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才把照片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锁进抽屉最深处。
他想起姜绾站在照片前的样子——背挺得笔直,眼神平得像一潭水。他当年在城西那桩灭门案的废墟里,见过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从河里被人捞起来。捞她的人说,这姑娘命硬。
现在他知道了,那姑娘不只是命硬。
她是那本「书」留下的人。
走廊里,顾悬靠在墙边,看见姜绾出来,走过来:「老郑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些不该说的。」姜绾说。
「那你——」
「我没接。」姜绾打断她,「有些话,接了就是债。」
顾悬看着她:「那两张照片,拍的是姜家的祠堂?」
姜绾脚步顿了一下:「你看见了?」
「门没关严。」顾悬说,「你站在照片前面的时候,背挺得比平时直。」
姜绾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姜绾。」顾悬在后面叫她,「十年前那桩案子,你要查,我跟你一起查。你不用一个人扛。」
姜绾站住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顾悬,有些门,不是谁都进得去的。」
「那你别一个人推门。」
姜绾没答。她走了。
顾悬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她想起老郑那句话——「封口的人还在位」。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小陈,帮我查一份档案。十年前的。城西,姜家灭门案——所有卷宗,包括被封的。」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等等。」顾悬又叫住,「别在局里查。去省厅调档,用特案组的章,走外线。」
「组长,走外线查封存的案——万一被上面知道……」
「知道就知道。」顾悬说,「查出来,算我的。」
顾悬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廊尽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走出市局大门,没回宿舍,拐进巷子,在一盏茶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帘里透出一点灯。她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身后门帘掀开:「顾悬。」
顾悬回头。姜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进来坐。你站在我门口十分钟,巷子口那只猫都让你吓跑了。」
「你盯着我看十分钟了?」顾悬走回去,「我还以为你没看见。」
「你穿着便服。」姜绾说,「你不穿警服来找我,不是查案,是来喝我这杯茶的。」
她转身进去。顾悬跟进门,看见桌上铺着四份卷宗,笔还压在纸上。
「在查案子?」顾悬坐下来。
「在顺线。」姜绾把茶杯放在她面前,「老郑说,封口的人还在位。我想知道,封口的人,当年为什么封口。」
「查到了?」
「没有。」姜绾说,「但我想通了另一件事。封口的人要是不封口,姜家的事就会漏出来——漏出来,借寿这套把戏,十年前就得散。他封口,是为了护这套把戏。」
顾悬端起茶杯:「那这套把戏的账,十年前就有人替白四记着。」
「记着账,等着我回来收。」姜绾说。
茶室里安静下来。水壶在炉子上咕嘟。
「老郑说,你当年从河里被捞起来。」顾悬放下茶杯,「捞你的人,是他?」
姜绾没答。
「他不肯细说。」顾悬说,「他只说了一句——『那姑娘,命硬』。」
姜绾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后来呢?」顾悬问。
「后来,」姜绾开口,声音很平,「我开了一家茶铺。开了九年。没人再捞我,我也不用谁捞。」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不是你问的吗?」姜绾说,「你说你要自己查。与其让你查到一半自己拼,不如我告诉你答案。」
「答案?」
「我姓姜。我是姜家最后一个活人。」姜绾说,「老郑说的没错,我命硬。硬到一家五口,只活了我一个。」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这个答案,够不够?够的话,以后别查了。」
顾悬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她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来:「够。」
姜绾抬头看她。
「但我不收。」顾悬说,「你给的答案,是你愿意说的那部分。剩下那部分,你自己都还没说完。」
她走到门口,回头:「等你说完那天,我还在。」
门帘落下。姜绾坐在茶室里,看着那杯她没喝的茶,看了很久。
水壶咕嘟咕嘟地响。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说完那天……就是还债那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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