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方案是姜绾自己画的。
她用了一整夜,在茶室的木桌上铺开地图、命盘网络图、白四的十七条收命线——全部画在一张A3纸上,每条线的终点都指向城郊一间废弃的印刷厂。
「印刷厂,十年前是印老黄历的。」姜绾说,「黄历印的是日子,好日子赖日子,都在上头。白四选这地方,图的是个吉利——从印黄历的地方,收人的命。」
顾悬看着地图上那十七条线,眉头没松:「你怎么知道是印刷厂?」
「会所的账本。」姜绾说,「昨晚小齐放风那三辆车,车牌我都记了。回来一对,三辆车的注册单位,都是同一家物流公司——那家物流公司的仓库,就在印刷厂后街。借寿的钱走账户,借寿的人走仓库,账本留在印刷厂。」
「你一夜查了这些?」
「你让我看的卷宗,我看了三遍。」姜绾说,「你落在我这儿的走访记录,我翻了两遍。剩下的是猜的。」
顾悬盯着她,看了很久:「你猜的,十有八九是对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要进的是白四的老窝。」
「正面三路,外围两路,」姜绾把纸推给顾悬,「你在正面。我守外围。」
顾悬看了一眼:「你在外围——等我们冲完了才进去?」
「我在外围,等你的信号。你给我信号,我再进。」
「姜绾。」顾悬放下图纸,「你想一个人先进去。」
姜绾没说话。
「你想先摸进去,把白四的人引开,给我们清场——对不对?」顾悬站起来,「姜绾,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在想什么,我看得出来。」
茶室里安静了。水壶还在咕嘟。
姜绾低头看着地图:「顾悬。里面的人——认得我家的手法。我进去,是摸底。你进去,是拼命。」
「那你呢?你进去就不是拼命?」
姜绾没答。
「印刷厂里那些人,是什么人?」顾悬问,「是会用朱砂、会过命盘的人。你进去,他们认得出你——认得出你,你就出不来。」
「出不来,就把他们引出来。」姜绾说,「我的命牌在谁手里,谁就得出来见我。」
顾悬盯着她看了很久:「你一个人进去,白四的人要是多——」
「顾悬。」姜绾抬头看她,「你不信我能出来?」
「我不信你能全身而退。」顾悬说,「你上次在会所,手抖成那样——我看见了。」
姜绾愣了一下。
「你看见我抖了?」她问。
「我握住你手腕的时候,你抖了三秒,才稳住。」顾悬说,「你进那种地方,不是不害怕。你是忍着不害怕。」
茶室里,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姜绾忽然笑了,笑得很淡:「那你更不该让我一个人进去。我这人,怕的时候——会算错。」
「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顾悬上前一步,握住她手腕,「姜绾——你别想甩开我。」
这句话太轻也太重。说的人没觉得,听的人眼眶却红了。
姜绾别过脸,好一会儿才说:「好。一起。」
顾悬松开手。两个人站在茶室里,影子叠在墙上。
窗外,巷子深处的路灯灭了一盏。
「方案改一下。」姜绾说,「正面三路,外围一路。你进正门,我走天窗。」
「天窗?」
「印刷厂的通风井,十年前是通的。」姜绾说,「我进去,不摸底,我找账本。你们正面开打,我先把账烧不了的那本拿到手。」
「你怎么知道有账本?」
「借寿放线的人,从不亲自出面。」姜绾说,「但账,得有人记。记账的人,一定在最安全的地方——印刷厂的地窖。」
顾悬看了她一会儿:「好。你走天窗,我带正面。」
「嗯。」
「姜绾。」
「嗯?」
「活着回来。」顾悬说。
姜绾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你也是。」
窗外的夜色深浓。茶室里两个人站得很近,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座桥的形状。
顾悬走了以后,姜绾没有马上关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亮起,拐出巷口,才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锁好。
小齐从后厨探出头:「绾姐,睡不?」
「你先睡。」姜绾说,「我还有点事。」
小齐没动。他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姜绾把地图重新铺开,看了一会儿,小声说:「绾姐,明天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
姜绾回头:「你去干什么?」
「我、我给你们开车也行啊。」小齐说,「警察姐姐肯定得开警车,你一个人坐后排,没人搭把手。」
「我不需要搭把手。」
「我知道。」小齐搓着手,「我就是……你上次从会所回来,手抖了一晚上。我在旁边,好歹能给你递杯热水。」
姜绾看着他,没说话。
「行。」她说,「你在外围等着。别进场。」
小齐眼睛一亮:「好!」
「去睡吧。」姜绾说,「明天一早还要起来熬姜汤。」
「熬姜汤干啥?」
「给去干活的人暖手。」姜绾说,「手暖了,心才稳。」
小齐「哦」了一声,回后厨去了。过了会儿,又探头:「绾姐,明早熬多少?」
「三碗。」姜绾说。
小齐缩回去,心里记下了。三碗——一碗给警察姐姐,一碗给绾姐自己,还有一碗,他有点拿不准是给谁的。
夜半,姜绾一个人把地图又铺开,把那十七条线一条一条看过去。每条线的起点都是一枚命盘纹样的位置——买命屋。她认得这画法。她家的祠堂墙上,画过一模一样的图——只是那张图上,线的终点指向姜家的门。
她用手指点着地图正中央那个圈:「白四,你在里头。」
指腹下,那枚朱砂点的圈,红得像一滴没干的血。
茶室的灯早灭了,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姜绾把地图折好,收进柜台。她没有马上睡,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枚命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命牌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浅,是刻了又磨、磨了又刻,反复好几回留下的痕。她看了很久,把命牌放回怀里。
「明天。」她对着空荡荡的茶室说,「明天就收网。」
没有声音应她。只有柜台角落那只旧座钟,咔哒,咔哒,走到半夜。
凌晨两点半,姜绾就起来了。她穿好衣服,把命牌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灯笼没带,只带了那把短刀和一卷细绳。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锁上。
巷口,顾悬的车已经等着了。车灯亮着,引擎没熄。姜绾拉开副驾门,坐进去:「早。」
「早。」顾悬说,「小齐呢?」
「在后面。」姜绾说,「他说他来开车。」
「他开车?」
「他说他坐不住。」姜绾系好安全带,「让他跟着吧。在车上看东西,比在茶室里干等强。」
小齐从后座探出头,怀里抱着一只保温壶:「绾姐,姜汤熬好了!三碗!」
顾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只保温壶:「三碗?」
「你一碗,我一碗,」姜绾说,「剩下那碗,给白四留着。他要是肯出来喝,我们省一梭子子弹。」
顾悬没接话。她踩下油门,车驶出巷口,往城郊开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车厢里飘着姜汤的热气。
「印刷厂外那条街,」顾悬开着车,「老郑带了两组人,在两百米外待命。正面三路,我带队。天窗那条线——就你一个人。」
「嗯。」
「怕吗?」顾悬问。
姜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的黑影:「有点。」
「难得听你说怕。」
「怕也要去。」姜绾说,「账本在那儿。这案子,卡在这儿了。」
车驶出城区,路边的房子矮下去,路灯也稀了。城郊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纸灰的味道——印刷厂的方向,有人烧过纸。
「他烧纸了。」姜绾忽然说。
「谁?」
「白四。」姜绾说,「烧纸,是送客。他把我们当客送,今晚这一趟,他料到了。」
顾悬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料到了还来?」
「料到了,更要来。」姜绾说,「他烧纸送客,说明他要走。他走之前,账本一定还留在这栋楼里——他带得走钱,带不走账。账是他的命根子,他不会烧。」
车停在印刷厂外两百米的路牙边。顾悬熄了火,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先动。
「三分钟。」顾悬说,「三分钟后,各组就位。」
「嗯。」
「姜绾。」顾悬看着她,「天窗要是封了,别硬闯。撤回来,我们正面硬打。」
「不会封。」姜绾说,「他料到我走天窗,但他不会封——他封了天窗,就说明他知道有人走天窗。他不肯认这个,他认了,就输了一半。」
她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姜汤趁热喝。凉了发苦。」
车门关上。顾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拿起那只保温壶,拧开,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
她喝了一口。烫的,有点甜。
她放下壶,拿起对讲机:「各组就位。三分钟后,听我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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