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绾踏进市局大门，安检门嘀了一声。金属探测仪扫到她腰侧，响了两下，她解下别在腰带里的命牌，递给安检的协警。那枚旧铜牌在灯下泛着暗哑的光，协警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放行了。
走廊里本来有人在说话。看见她进来，话头齐齐断了半截。一个组员端着纸杯咖啡往回走，跟她擦肩而过，步子快了半拍，咖啡晃出来一滴，烫在手背上，他也没吭声。姜绾走过去之后，背后的声音才重新浮起来。
「三秒钟算出一栋楼的走位？你信吗？」
「这要么是神仙，要么是卧底。」
「我查了她档案——干净得不像个活人。」
「干净才最吓人，知道吗，人活三十岁，谁没点黑历史。她连个违章停车记录都没有，这才叫不对劲。」
姜绾没回头。她走到饮水机跟前，接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慢慢往顾悬的办公室走。纸杯壁烫，指腹贴着，她没松手，像要借那点温度把什么压下去。热水腾起的白汽扑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顾悬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她。
门关上的时候，百叶窗跟着晃了一下，窗外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顾悬没坐，靠在门板上，抱臂看着她：「昨晚你那个『直觉』——跟我说实话。」
「跟你说实话，你能消化吗？」
「试试。」
姜绾坐在顾悬的椅子上，喝了一口热水。水太烫，喉咙里烫了一下，她放下杯子：「推演。玄门里叫推演——算因果、推走位、预判人的命局。我家的祖传手艺。」
「你家？」顾悬盯着她。
「嗯。开茶铺之前。」姜绾说。
顾悬走到她面前，撑着桌沿，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挨得很近。她盯着姜绾的眼睛：「你家——你祖传的推演——被白四拆成流水线，拿去收钱借命。你家——十年前被灭了门。你家——唯一活下来的人，就是你，姜绾。」
姜绾没说话。她把那杯热水端起来，又放下，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所以你不是来当顾问的。」顾悬一字一顿，「你是来收债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响了一声，那一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昨晚第三辆车往左打轮之前，我先听见他换挡的声音。」姜绾开口，声音很平，「左通道那个门，门轴生锈了，开门的人腕力不够，会先推一半再发力。这些不用算命，用耳朵和眼睛就够了。推演只是把这一堆东西串起来，算出下一格在哪。」
顾悬直起身，退开一步：「那白四昨晚为什么不在印刷厂？」
「因为他算到了。」姜绾说，「他不是在躲警察，他是在躲那栋楼。那栋楼里养了他十多年的东西，他舍不得拆，又不敢站进去看它被拆。人养久了的东西，都有活气。白四最怕的，就是看着那口气在他眼前断掉。」
「你算出来的？」
「看出来的。」姜绾说，「办公室桌上那杯温茶。他走之前还泡了茶，还泡的是好茶。一个真急着逃命的人，没心思泡茶。」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老赵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你说那个姜老板——是不是他们说的什么玄门的人？会看命的人，心都黑。这种人跟白四下有什么区别——」
话没说完，门开了。
顾悬拉开门。老赵和另外两个组员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各自的杯子，看见顾悬那张脸，话卡在喉咙里，半句也吐不出来。
「她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顾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死，「昨晚要不是她，你现在躺在法医室，不是站在这儿编排她。」
走廊安静了。咖啡的热气从三个杯口升起来，没人敢喝。
姜绾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顾悬的背。这个人，明明还在问「你到底是谁」，却已经替她把枪挡在了前面。她抬手，把命牌揣回怀里，指尖碰到铜牌的旧边，停了一下。
「散了吧。」顾悬说。
三个组员低着头走了。老赵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走廊里只剩她们两个。顾悬转回身，看着姜绾：「你昨晚说，你一个人活了十年。」
「嗯。」
「那十年里，你有没有想过来找警察？」
姜绾想了想，说：「想过。第一个月就想了。」
「为什么没来？」
「因为我爸教过我一句话。」姜绾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光大亮，「他说，玄门的事，警察管不了。有些账，得自己算。」
「现在呢？」顾悬问，「你还这么想？」
姜绾没答。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朝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你早上问的那句话——『你是来收债的』。」她说，「对。我是来收债的。但收债的人，也得先找个能把债主绳之以法的人。」
她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敲着。
顾悬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杯她没带走的纸杯水，杯口还留着一圈淡红的唇印，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慢慢沉下去。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放在了自己桌上。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小陈发来的消息：「顾组，印刷厂那面命盘模板墙，清理出来了，问你怎么处理。」
顾悬看着那杯水，回了一条：「留着。一块也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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