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获的会所账本,三大本,每本都有电话簿那么厚。封皮是黑色硬壳,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人翻了十年。翻开第一页,纸面泛黄,墨迹是蓝黑色的,年头一久,有些地方洇成了毛边。
姜绾翻了十分钟。
她从后厨拿了两个盘子,一盘花生米,一盘绿豆糕,摆在账本旁边。办公室的门敞着,她在顾悬的桌上摊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页,就拈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顾悬在旁边看她翻看的速度,看得眼都花了:「你到底是看账本还是吃东西?」
「都看。」姜绾拈了一颗花生米,嘎嘣一声,「账本和胃口是连着的。看得恶心,就得吃甜的。这一页,三年死了五个人,全在逾期那栏。我看一眼,就得多吃一颗花生米压一压。」
她翻完第三本,放下筷子,拿钢笔在白纸上画了一张表。三栏,从左到右,笔尖写得很快。
「三档客户。」她指着第一栏,「普通档——按月付利息。利息就是折寿。付不起的人,到期就死。这里头有个做小买卖的,去年六月签的,签的时候还能跑能跳。账本上最后一行,写着『逾期未付,已销户』。销户,不是不欠了,是人没了。他签契那天,押上的是自己余下的命,按月付,付到死。」
「第二档。」她指着中间,「VIP档——包年。预付一年的寿数。他们本身命不短,但想活更久,拿钱换。这一档有七个,全是有头有脸的人,地产、餐饮、货运,各有各的来钱路。你看这页,有个做地产的,一包就是三年。三年,他押出去的寿数,够普通人活半辈子了。」
「第三档。」她指着最后一栏,笔尖点在一行红字上,「至尊档。不付利息。」
「凭什么不付?」顾悬问。
姜绾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股」「东」「注」「资」四个字,每个字下面都压着一枚命盘纹样,用红笔描的,描得又深又齐。
「他们不是客户。」姜绾说,「他们是股东。投了真金白银进续命公司,续命公司拿借来的命养他们。不付利息——因为他们自己就是续命公司的粮仓。他们不光不出钱,还分账。命是底下人借来的,钱是他们分的,这个买卖,他们稳赚。」
法医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戴着白手套,顺着一条转账记录一路追下去:「这家公司……注册法人叫白启明。」
「白启明,白四。」姜绾说。
「白四是续命公司的人?」
「白四是执行者——收命的那只手。」姜绾指着另一页账本,「你看这笔。至尊档客户,付的不是钱,是『命』。他们把剩下的寿数全押进续命公司,续命公司拿他们的命去借给别人收利息。这不是黑产——这是一条产业链。上头养命,中间收命,底下借命。一环扣一环,环环都不空。」
法医林放下账本,摘了手套,脸色不太好看:「那这个白启明——注册用的什么地址?」
「城西印刷厂。」姜绾说,「就是昨晚清剿那栋楼。法人是他,但楼不是他的。整栋楼的产权,挂在另一家公司名下,那家公司的法人,又挂在第三家。第三家查不到法人。」
「查不到?」顾悬皱眉。
「对。」姜绾拈起最后一颗花生米,「续命公司最上面那个人,把自己藏得比白四还深。白四只是他摆在前头的手。白四替他挡刀,替他收命,替他挨这一枪——真正的老板,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顾悬沉默了一会儿:「那产业链最上面的人是谁?」
姜绾放下钢笔,把那张表往前推了推:「一个快死了的人。他靠这条产业链续命。续了好多年。」
「你怎么知道他快死了?」
姜绾的目光落在账本第三档那栏红字上,声音低下来:「因为这些股东不敢退。他们比谁都清楚,顶头那个人撑不了几年。他一倒,整条链上的命都得吐出来。所以他们只能往里投,投到他死为止。账本上三年换过两任记账人,一任病退,一任失踪——都是替上头人挡反噬挡的。命,早就不是他们的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绿豆糕还剩两块,姜绾拿了一块,掰开,豆沙的,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了,她拍拍手:「这绿豆糕,比我家的差远了。」
顾悬看着那三本账本,又看着那张表:「这些股东的名字,能挖出来吗?」
「能。」姜绾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叩了两下,「但这活急不得。账本能抄,命不能。你一脚踩进去,惊了上头的蛇,它一收线,你手里就剩三本废纸。」
「那先收着什么?」顾悬问。
姜绾想了想:「先收着命盘纹样。至尊档那页的纹样,和普通档的不一样——至尊档的,是描红的。红,在玄门里是『顶头』的意思。谁描的,谁就是离那个快死的人最近的人。」
她把账本摞好,把两盘空了的盘子端起来,走到门口,回头:「下午我去趟印刷厂,看看那面墙。白四烧了一半的名单,还剩一半没烧完——那一半,比这三本账本值钱。人烧东西有个毛病,舍不得烧的,总是放最底下。火从上面烧下来,底下的,还能抢出来。」
门在她身后关上。顾悬看着那张表上的三栏,视线落在第三栏的「至尊档」三个字上,停住了。
窗外有只鸟落在窗台上,歪头啄了两下玻璃,飞走了。顾悬拿起笔,在「至尊档」旁边画了个问号,画完,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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