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死了一个。
凌晨三点，电话把姜绾从床上叫起来。顾悬的声音在听筒里很紧：「城东锦绣苑，6栋1202，VIP档的客户。你来一趟。」
姜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卧室里只剩一滩人形的水渍，从床沿一直漫到门口，水渍边缘整整齐齐，像有人拿尺子描过。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烧了一半的退契申请，焦边卷着，上面的字还认得清大半。
空气里有股怪味。消毒水压不住，底下泛着一丝甜腥，像什么捂了很久的果子烂在了墙里。顾悬站在门口，下巴朝卧室里偏了偏：「现场没动。就等你看。」
卧室的地毯上还留着担架压过的印子。窗帘没拉，外头的路灯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床头柜上那只烧水壶的电源还亮着红灯，水早烧干了，壶底发烫，散着一股糊味。人走的时候，连关壶都没来得及。
「人是什么时候没的？」姜绾问。
「法医初判，昨天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顾悬说，「邻居说他前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昨天一整天没出门，傍晚窗帘就没拉开过。物业来敲门没人应，撬了门，人就那样了。」
姜绾点点头，没再问。她绕过那滩水渍，走到床边，蹲下去，低头看床单。床单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从枕头一路拖到床尾——是那个人死前，在床上来回翻动蹭出来的。
法医林蹲在床边，戴着口罩，指了指那滩水渍：「死因，全身多器官衰竭。但他上周的体检报告——除了高血压，什么毛病都没有。体检完第三天，人没了。脏器衰竭得那么均匀，我一个法医，看着都像假的。」
姜绾没说话。她蹲下来，蹲在法医林旁边，看着那滩水渍。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离水渍边缘一寸的地方停住，指尖对着那圈纹路，慢慢地划过去。
水渍的边缘有命盘纹样的形状。不是人为画的，是从尸体上自然渗出来的。纹路一圈压着一圈，最外圈还带着毛边，像什么活物爬过之后留下的印。死前，命盘在皮肤上「活了」，把整条命吸干净，才留下这个印子。
「反噬。」姜绾站起来，声音有点干。
「什么？」法医林抬头。
「他反悔了，想退契。」姜绾说，「白四不退，收回去的不是钱，是他的命。他签契的时候，命已经押在公司里了。反悔，就是违约。违约，就把押的那条命收走。收干净了，人就剩这滩水。」
法医林摘下口罩，嘴唇抿了一下：「这套反噬手法——」
「我家的。」姜绾说。
房间安静了。顾悬站在门口，看着姜绾的背影。姜绾的肩膀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的弦，指节却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她从包里掏出她的命牌，压在床头柜上，正对着那滩水渍。命牌亮了——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亮，是玄门里的亮，只有观命师自己看得见。铜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晕，像水面下的光，一闪，就没了。
姜绾看了一眼命牌的反应，表情冷下来，像冰面裂了一道缝。
「姜家改命术，正向改命，反向收命。收命的手法，叫反噬。」她把命牌收好，「白四把这套手法简化了——我家的祖传术，在他手里，成了杀人工具。他拿我们家的东西去杀人。这些人死的时候，流的都是我们家的手艺。」
「他怎么会？」法医林问，「这种手法，白四一个会所老板，怎么学得会？」
「学得会。」姜绾说，「他不用懂原理，只要懂步骤。我们家的术，每一步都有固定的路数，跟配药似的。白四是配药的人，不是懂药的人。他照着方子抓，抓错了，死的人就多受一层罪。这个地产商，死前应该疼了很久。」
她蹲下来，指着水渍最外圈那道毛边：「他学不全。真正的反噬，收完命，痕迹是收的，像刀口合上，只留一条线。他这个，收得毛糙，命吸干净了，印子还开着——说明他学了个形，没学到骨。火候差的，就是他这种。」
「差在哪？」顾悬问。
「差在收命的人自己会折寿。」姜绾说，「我们家的规矩，收命是最后的手段，收一次，自己要损一截。白四不在乎，他替上头那个快死的人办事，损的是别人的命。他不心疼，学起来就快。」
她转身往外走。肩膀绷得很直，步子却稳，一步没乱。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烧了一半的退契申请，焦边在灯光下卷着。
「退契。」她轻声说，「他想活，才想退。人想活，不是罪。」
顾悬伸手拉住她：「姜绾。」
姜绾没回头。
「你收什么债？」顾悬问。
姜绾的声音有点哑：「血债。」
走廊里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电梯门开了，姜绾走进去。顾悬跟着挤进来，电梯门缓缓合上，逼仄的空间里，灯管嗡嗡响。姜绾站在角落里，肩膀在她旁边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绷到极限之后的抖，一下，又一下。
顾悬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指尖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姜绾僵了一下，没躲。
最后顾悬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姜绾肩膀上。跟上次一样。一句话没说。
外套还带着体温。姜绾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警服外套，攥着领口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姜绾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外套，我洗了还你。」
「不用洗。」顾悬站在电梯口，「披着吧。」
她走出大楼。天还没亮，路灯下飘着细密的雨丝，打在肩上那件外套上，一粒一粒，滚下去。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口，顾悬还站在那儿，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看着她的方向，没动。
姜绾转过身，继续走。雨丝落在她肩上那件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谁在肩上盖了一枚印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