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举报信是在周五下午到的。
信访科转过来的,薄薄一页纸,落款「一名关心刑侦公信力的群众」。信上说专案组顾问姜绾「以玄学手段干扰正常刑侦工作」,要求对她进行背景审查。信纸是打印的,字体是宋体,看不出笔迹,连错别字都没留一个。打印得很干净,一张A4纸,行间距整整齐齐,像起草的人写了好几遍。
几个老组员看到信以后,签了联名意见。老赵是第一个签的,笔尖落得又快又重,把纸都戳出个印子来。他签完,把笔一搁,说:「我不是针对她,我是为咱们组好。这队伍里坐着一个会算命的,早晚出事。」
小陈没签。他把信推回去:「赵哥,昨晚印刷厂那仗,她算的每一步都对。左通道那个埋伏,要不是她提前报,我这条腿就交代了。你让我签这个,我签不了。」
「她那是撞的。」老赵说。
「撞一次是撞,撞六次也是撞?」小陈说,「六次全撞对,那叫命。我就信命。」
老赵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多说。联名信上,一共四个名字,三个老的,一个新调来的。签完的纸摊在桌上,墨还没干。
会议室里,老郑坐在长桌一头,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两个烟头。顾悬坐在另一头。老赵把联名信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郑队,不是我们容不下姜老板——她确实帮了大忙。印刷厂那仗打得漂亮,我认。但她的手段,实在没法写进结案报告。借命契上的命盘纹样——这算什么物证?」
「算。」顾悬说。
所有人转头看她。
「命盘纹样,在物证室封着,上面有白四手下三个人的指纹。」顾悬拿起那封举报信,「指纹匹配报告昨天就出了。她是用玄学手段发现了物证,但她没拿玄学当证据——她拿的是指纹、合同、银行流水。这些东西,比你们签字的笔,硬得多。」
老赵噎了一下:「那她这个人呢?一个茶室老板娘,档案走省厅特批——这正常吗?」
「不正常。」顾悬把举报信放回桌上,「那又怎么样?」
老郑揉着额头:「顾悬——」
「郑队。」顾悬打断他,「举报信是匿名寄的,落款是打印的,投递地址用的是城东一个旧邮筒——那个邮筒,三天前刚被人用撬棍撬过,里面的信收不齐。寄信的人,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东西。这份信,从头到尾就不是关心公信力的人写的,是冲着姜绾这个人来的。」
老赵愣了:「那也不能说明——」
「不能说明什么。」顾悬说,「但可以说明,有人怕她了。怕她怕到,要借你们的手把她赶走。」
老赵不说话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鸟叫了两声。
顾悬站起来。
「她不是顾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她是我的人。查她,就是查我。要停职,连我一起停。」
全场安静。有人把刚端起来的杯子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窗外有鸟飞过去,影子掠过百叶窗,一格一格地滑。
老赵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姜绾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安静——那种被一句话砸出来的安静。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嘴边,茶面上浮着一片叶,纹丝不动。她没敲门,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听完了后半句。
小齐从拐角冒出来,探头探脑,压着嗓子:「绾姐——你站这儿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姜绾把茶放下,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茶凉了,回去重泡。」
「绾姐——」小齐小跑着跟上来,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两圈,忽然放低了声音,「你脸怎么红了?」
「闭嘴。」姜绾说。
「哦。」小齐闭嘴了,但眼睛还盯着她,跟在她后头,一路跟到楼梯口,才小声嘟囔了一句,「茶没洒,手倒是抖了。」
姜绾没回头,下楼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她端茶那只手的手背,青筋还绷着,指节白了一圈。
小齐在后头追着,追到半截,又忍不住开口:「绾姐,那信上写的什么啊?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姜绾说。
「那你脸红什么?」
姜绾站住了。她回头看了小齐一眼,小齐缩了缩脖子。她看了他两秒,说:「去后厨,把那盘绿豆糕热了。中午该吃饭了。」
「啊?」
「去。」姜绾说。
小齐麻溜地跑了。姜绾站在楼梯拐角,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放下手,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会议室的门。
门在这时开了。顾悬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屋里的人说:「今天的会,就到这儿。举报信的事,我处理。」
老郑掐了烟,站起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你那句话,说重了。」
「不重。」顾悬说。
老郑看着她,叹了口气,走了。
顾悬回到办公室,把举报信锁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那枚刻着「姜」字的命盘纹样,和举报信放在了一起。她拿起那枚纹样,在指间转了一圈。铜面磨得发亮,边角圆润,是被人长年摩挲过的。
她想起印刷厂那晚,姜绾说「这杯茶,是给你留的」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她又想起今早,姜绾端着茶站在门外,听见她说「她是我的人」的时候,端茶杯的手顿住的那一下。
她把纹样放回抽屉,锁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树上,刚才那只鸟还蹲在枝头,歪着头看她。
「看什么看。」顾悬说。
鸟拍拍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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