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处据点同时动手。
凌晨四点，三路车队从市局门口出发，车灯划开夜色，往三个方向散开。顾悬带队走第一路——那家「养生会所」的备用场地，藏在城西一个仓库里。
仓库门是卷帘门。撬棍别进去，卷帘门哗啦一声卷上去，里面的灯还亮着，几个人正围着碎纸机往里面塞借命契。纸屑从机器底下飞出来，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灰雪。有人伸手要去按墙上的警铃，被身后的组员一把按住，按在碎纸机上，半边脸贴在纸屑里。
「都别动！手举起来！」顾悬冲在最前面。
三分钟，四个人按在墙上，手铐咔咔响。碎纸机还在转，顾悬一脚踹断电源，机器咔的一声停了，半截借命契卡在刀口里，上面还印着一枚命盘纹样。
「别动那台机器。」顾悬说，「联系技术科，把刀盘整个拆下来，纸屑按原样封袋。别拼，别整理，原封不动送回去——这些碎纸，能拼出半个名单。」
第二路传来消息，人已经按住，正在清点。顾悬对着对讲机说了声「收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被扯断的线头——那是从碎纸机电源上扯下来的，还带着温热的塑料味。她把这截线头装进证物袋，封好，递给身边的组员。
姜绾在第三处据点——城郊一个废弃的农家乐。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草叶上挂着露水，蹭湿了她的裤腿。厨房里积了半寸厚的灰，灶台上落着一层蜘蛛网。她撬开厨房的壁橱时，发现壁橱后面不是墙，是一扇暗门。
暗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窗户都封死了，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灯泡上蒙着灰，光晕发闷。地上铺着一张全市地图。
地图很大，铺满了整间屋的地面。朱砂标着十七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压着一枚命盘纹样，铜的，大大小小，新铸的还带着机油的味。图右下角一行小字：「白四·收命网庚子年」。
姜绾蹲下来，一根手指按在地图正中。她指尖从那十七个点一个个划过去，划得很慢，像在数什么东西。数到第十六个，她停了一下，又划回第一个，重新数了一遍。
「十六个点朝一个方向。」她轻声说，「还有一个，偏的。」
数完，她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收好。那十七枚命盘纹样，她一枚一枚收进兜里，发出一串清脆的碰响。铜币碰在一起的声音，在空屋里格外清楚。
回到市局，她把地图铺在桌上。十七条线从全城四面八方汇集，指向正中央一个点。顾悬手臂上还沾着仓库里蹭的灰，站在桌边看。
「这是什么？」顾悬问。
「白四的收命网络。」姜绾指尖点着每一条线，「十七个点，每个点是一个买命屋——收了命，从这里、这里、这里运出去，送到他上面的人手里。每个点之间都有固定的线路，像水管，一条管一条，最后一并汇到总管。你看这条线，从城西仓库出发，绕过了三条主干道，走的是城乡结合部——运的东西见不得光，只能走夜路。」
顾悬俯下身，顺着那条线看：「这画图的，对城里的路很熟。」
「何止熟。」姜绾说，「白四干这个干了十多年，这城里哪条巷子夜里没灯、哪个口子没有摄像头，他比导航都清楚。这图不是一天画的，是十年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你看这几条线的墨色，比别处淡——是后加的。后加的点，就是最近两年新开的买命屋。」
她的手指停在正中央：「这里是总部。白四最后撤走的地方。」
「你确定？」
「命盘纹样的朝向不会骗人。」姜绾说，「玄门的规矩——收命的线，都要指向养命的地方。这是姜家改命术的基础课。十六个点，朝得齐齐的，就一个朝得偏——偏的那个，不是送命的，是养命的。养命的地方，就是那个快死的人躺着的地方。」
顾悬看着她，半晌：「你怎么全都知道？」
姜绾叠起地图，动作很慢：「因为我家的祠堂里，也摆过一张一模一样的图——只是上面的点，指向的不是收命屋，是姜家的门。那是我爸画的。他画了一辈子，也没找到那个人。今天找到的这张，跟他画的那张，线路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她把地图收好，站起来：「白四这张网，十年前就开始织了。那时候我爸还在，他画这张图的时候，白四还没学会收命。现在他学会了，线也织全了。」
「那你呢？」顾悬问。
姜绾走到门口，回头。日光灯在她脸上落下一道影子，她笑了笑，笑得不太像笑：「我是漏网的那个。十年前没死成，今天还在他们网外面站着。那张图，我爸画了一辈子没画完，白四替他画完了。」
她推开门走了。顾悬站在桌前，看着地图上那个正中央的点。她用钢笔在那一点旁边画了个圈，圈得有点重，把纸都划毛了。
「这网收了十年。」顾悬低声说，「今天撕开一角，他不会坐视不管。」
窗外天黑了。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张网慢慢收拢。顾悬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片灯海，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给姜绾发了条消息：「地图上那个偏的点，查到了地址。」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回了一条：「嗯。」
顾悬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明天我陪你去看。」
那边又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顾悬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锁了屏。窗外那盏路灯，今晚亮得格外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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