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茶室要打烊的时候,小齐去门口挂「打烊」的牌子。
他刚伸手,余光瞥见巷口路灯下站了两个人。穿黑夹克,不高,但站得很直,像两根插在地上的铁桩。天刚黑,巷口路灯坏了一盏,两个人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出身形。一个手里拎着什么,垂在腿侧,另一个空着手,插在兜里。
小齐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收回手,牌子上「打烊」两个字在手里晃了一下——他手抖了,牌子没挂正,歪了半指。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个人看了三秒。巷口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的光只够照亮半条巷子,两个人站在暗处,一动不动。其中一个动了——他抬起头,朝茶室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半条巷子,小齐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看见那人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齐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门里。他反手把门闩摸到手里,想着要不要锁。铜门闩攥在手里,冰凉的,他手心全是汗,握不住。
他缩回屋里,正要锁门——后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人一脚顶住。两个人挨进来,一左一右,带进来一股冷风,还有机油味。左边的亮出一枚命盘纹样,铜的,新铸的:「姜老板在不在?」
小齐往后缩,后背撞在柜台上,扫落了一只茶盏,茶盏在柜台上滚了一圈,没碎,停在他手边:「绾姐——不在——」
「不在?」右边的人往前一步,「那就跟你说。」他伸手掐住小齐的后颈,五根手指收拢,把他往墙上一按,「回去告诉你们姜老板——别查了。白四爷让我带句话:再查,你这个小学徒,就当给她垫背了。」
小齐后颈上那五根手指冰得像死人的。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茶室里飘着茶香,混着机油味,他闻着,胃里一阵翻腾。
后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姜绾站在门口。她身后是刚暗下来的天色,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两个人脚边。她没走前门——她刚绕过巷子,从小齐挂「打烊」的牌子上看出来的问题。那块牌子的背面,姜家祖传的规矩:挂正,表示平安;挂反,表示有险。小齐刚才手抖,挂反了。
她走进后巷,看着两个黑夹克,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让他走。」
左边的放开小齐,转身看着姜绾:「姜老板——白四爷问你好。」
姜绾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下意识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退,但他退了。因为他的命盘上,姜绾刚在三秒之内读出了四个破绽——他左手一直没离开口袋,口袋里是刀,刀柄朝上,他习惯反手抽;他右脚比左脚靠后半步,随时准备转身跑,他是来探路的,不是来动手的;他心跳快,呼吸乱,指甲缝里有墨,他刚抄过什么名册;还有最后一条,他看姜绾的眼神里,有怕。
「你怕我。」姜绾说,「白四教过你吧——见着姜家的人,别逞强。他说过,姜家剩的那一个,惹不得。」
那个人脸白了。
「回去告诉白四。」姜绾说,「他收命的那条线,我扳了。他借命的那套手法,我认得。他养命的那个人——我查得到。让他洗干净了等着。账,我一笔一笔收。」
两个黑夹克互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地上留着两行泥脚印,往巷口拖出去。
小齐靠着墙喘气,嘴角被磕破了,渗着血。他抬手想擦,又疼得嘶了一声。
姜绾蹲下去扶他,手指在发抖——不是怕的抖,是愤怒压到极限的抖。抖得很轻,但小齐感觉到了。她按住小齐的肩膀,指尖陷进布料里。
「以后晚上,」姜绾把他扶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人不准在后巷。听见没有?」
「绾姐,我没事,就磕了一下。」
「我说的是以后。」姜绾看着他,「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听见没有?」
小齐张了张嘴,看她脸色,到底没反驳,点了点头。他低头看见那只扫落的茶盏,还好好地立在柜台上,磕掉了一小块釉。
「绾姐,那只茶盏……掉了块瓷。」
「扔了。」姜绾说。
小齐愣住。那只茶盏是姜绾最常用来待客的一只,用了好几年了。
「扔了。」姜绾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缺了口的东西,留着招口舌。我明天去挑只新的。」
顾悬接到电话赶过来,跑进巷子的时候,正好看见姜绾扶着小齐走进屋里。那一刻的姜绾,像一把出了鞘的刀——没砍人,但所有看见刀锋的人,都知道她随时会砍。
顾悬站在后门口,看着那道背影,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屋里传来水声,是姜绾在拧毛巾。小齐的声音低低的:「绾姐,那两个人说——要给你垫背……」
「垫背也轮不到你。」姜绾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我家的账,我自己算。」
水声停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着后巷的地砖,砖缝里还留着刚才那两只皮鞋踩出来的泥印。姜绾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只磕掉釉的茶盏。她走到墙根,把茶盏搁在砖沿上,转身回屋,拿了一块布,蹲下去,把那两只泥脚印仔仔细细擦干净了。
顾悬站在门口,看着她擦地。她把布拧干,叠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才直起身:「进来坐。」
「不坐了。」顾悬说,「我回局里。夜里那两个人,我让人去盯。」
「不用盯。」姜绾说,「他们来过了,就不会再来。白四做事,一个地方只派人来一次。他这句『垫背』,是说给我听的——他想要我自己想明白,查下去要死人。」
「你怕了?」顾悬问。
姜绾看了她一眼,没答,转身进了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着后巷的地砖。
顾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小陈,查城东绣花巷附近,最近三天夜里进出过的车。黑的,两辆。车牌我回头发你。」
她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茶室后门。灯还亮着,里面安静了。
她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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