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剿行动后的复盘会上，老赵终于忍不住了。
「姜老板，」他把笔记本推到一边，笔搁在上头，看着姜绾，「你说你家是开茶铺的——观命是家学渊源。那你家到底干什么的？」
会议室安静了。所有组员都看着姜绾。日光灯嗡嗡响，空调口吹下来的风，凉飕飕地扫过后颈。有人端着的杯子停在半空，没人喝。
姜绾擦了擦茶杯，动作没停：「家学渊源嘛。祖上传下来的一点手艺。」
「什么手艺？」老赵不松口，「能看命的、会推演的、还认得命盘纹样的——你说这是茶铺的手艺？城西那个农家乐，那十七个点，你在现场一眼就看出名堂了。咱们队里这么多勘察过现场的老刑警，都没你快。」
「快，是因为我认得纹样。」姜绾说，「我家祖辈画了一辈子这玩意儿，我从小看，看熟了。好比你们老刑警，看一眼鞋印就知道是什么鞋，一个道理。」
「那不就是专业对口吗。」老赵说，「问题来了——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要这么专业对口？」
「我家里人除了开茶铺，还懂一点玄学。」
「哪家？」
姜绾擦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没了。」她说，「十年前就没了。」
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一样凉，但没人觉得热了。老赵张了张嘴，还想问，旁边一个组员悄悄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顾悬站起来：「散了。」
组员们陆陆续续往外走，路过姜绾身边的时候，步子都比平时快。姜绾坐在原位，把茶杯收好，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老赵坐在原位没动，看着她。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开口：「姜老板，我刚才那句『哪家』，问冒犯了，我收回。但我还想再问一句——你说没了。那你自己呢？你家没了，你一个人，靠什么撑到现在的？」
姜绾放下茶杯，看着他，停了两秒：「靠这家茶铺。茶铺活着，我就活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姜绾说，「日子嘛，一天一天过。过一天，算一天。」
老赵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拿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我弟弟前年车祸没了。我到现在，梦见他还老觉得他活着。你比我强。」
姜绾没接话。老赵走了。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
散会后，走廊里，老赵追上顾悬：「头儿——我不是针对她。我就是觉得，她这个人太玄了。她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这种人搁在队里，我睡不着觉。」
顾悬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老赵。你当了十五年刑警，见过的受害者多不多？」
「多。」老赵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她也是。」顾悬说。
老赵愣住。
「她是姜家灭门案的唯一幸存者。」顾悬说，「十年前她十九岁。她家被灭门的时候，她抱着家里最后一本书从后窗跳进河里。她在河里漂了一整夜，被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没气了。医院下了两次病危，她硬是挺过来了。挺过来之后，谁也没找，自己开了间茶铺，一个人活了十年。」
老赵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她没告诉我。」顾悬说，「我查出来的。从『省厅特批』查起，查到十年前城西灭门案，查到受害者名单——姜家，五口人，唯一幸存者，女，十九岁，姓姜。卷宗里她还有个名字，叫姜绾。她改过名，把中间那个字去了。现在的名字，是她自己起的。」
「那她为啥要改名？」老赵问。
「因为卷宗上那个名字，连着那栋被灭了门的房子。」顾悬说，「她不想再被人叫那个名字。叫一次，等于把那个晚上重新过一遍。」
老赵不说话了。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他伸手搓了一把脸，声音低下去：「那她……她不恨吗？」
「恨。」顾悬说，「所以她在这儿。她要是只想报仇，用不着跟着我们查案，她自己那条路，比我们快得多。她选了一条慢的路——因为慢的路，是给法律走的。」
「那她要是不选这条慢路呢？」老赵问。
顾悬想了想：「那这案子，我们可能一辈子破不了。她要是自己动手，白四早就没命了——她不会让白四死在警察手里，她会让白四死得很难看。她没有。她把手里的东西一点一点交给我们，是为了让这案子，有法律上的那一天。」
老赵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头儿，那举报信的事——」
「匿名信，查不到源头，结不了案。」顾悬说，「我不批。信在抽屉里锁着。谁再提，谁自己拿指纹去对。」
老赵点了点头，走了。
走廊尽头，姜绾端着茶杯站着。她听见了。
她听见顾悬替她说的每一个字。她端着茶杯的手，有点抖。杯子里的水面，一圈一圈地晃。她没走过去。她就那么站着，等走廊里那两个脚步声走远了，才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凉茶下肚，喉咙里滚过一道苦。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把那杯凉茶倒进垃圾桶里，杯底剩了一片茶叶，贴在杯壁上。
她看着那片茶叶，看了两秒，把杯子也扔了。
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路灯底下，有只蛾子绕着光转圈，撞在灯罩上，啪的一声，掉下来，又扑棱着翅膀飞上去。
她看了一会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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