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没散干净，市局三楼会议室的灯管嗡嗡响了一整夜。姜绾站在长桌前，白四的命盘网络图铺了一桌，图上十七根红线，从全城各个角落往外散，最后收拢在城郊一个点上。她用钢笔在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圈。
"印刷厂。"她把笔放下，"借命案的总部。"
老郑叼着没点的烟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你确定？"
"命盘纹样的朝向不会骗人。"姜绾指着图上每一条线的走向，"收命的线，全部指向养命的地方。白四不是怕我们查——他是故意把线亮给我们看。他要看我们查到哪一步了，然后在我们最接近真相的时候，一口吃掉。"
顾悬抱着胳膊站在她旁边："那我们就在他张口之前，先把牙敲掉。"
姜绾看着她，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茶室老板娘那种客气的笑，是收债人算清账的时候，嘴角那一丝冷。
"三路合围。正面两路，外围一路。"她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箭头，"正面——你在最前面。白四认得你的脸，你一出现，他就会以为我们在走他留的陷阱。但其实我们不踩陷阱。我们从他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进。"
"哪？"
"正门。"姜绾说，"正门八个摄像头，但正门后面只有三个守卫。他把人手都放在侧门和消防通道了——因为他觉得警察不敢走正门。"
老郑叼着烟嘴，半天没动："你怎么知道的？"
姜绾："因为这套路，是我家祖传的。姜家改命术，正面救人，反向收命——白四用了反向。把陷阱摆在安全的地方，把安全伪装成陷阱。"
老郑把地图推到灯下，凑近了看："印刷厂我去现场外围转过。正门外头确实干净，侧门常年锁着，消防通道堆了半道杂物。看着像荒废了——但荒废的厂子，电表不会每个月走好几千度。"
顾悬补充："还有。周围的老住户说，厂里隔三差五夜里进车，面包车，进出都不开灯。早上走的时候，车上蒙着布。"
老郑："你说那面包车拉的是什么？"
"人。"姜绾指着印刷厂那个红圈，"借命的人，送进去养，养完送出来。命盘阵吃的是人气，人气聚不散的地方，命养得住。"
小陈在角落里举手："姜老板，您说的这是……命理？"
"是下棋。"姜绾说，"他摆他的，我破我的。"
老周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地图扯过来看，手指头在那三个箭头上来回划："正面顾组长带队，那两路谁带？"
"我。"姜绾说，"外围一路，我带人堵他的后路。收命的网，得有张收网的手。"
顾悬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家的祖传术，白四也会？"
姜绾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他不会。他只是抄了我家被偷走的那部分。"
会议室静了一瞬。灯管嗡了一声，又稳下来。
老周把地图翻了个面，忽然问："姜老板，我多问一句——您一个开茶馆的，怎么知道得比我们蹲了半个月情报的还清楚？"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悬抬了下眼皮："老周。"
"我就是问问。"老周说，"她的情报要是准，那没话说；要是里头掺了别的东西，我们这一队人冲进去，拿命换的。"
姜绾看着老周，说："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记着——正门进去，北墙夹层，白四的办公室。他桌上有个白瓷茶杯。你要是看见了，别动，那杯子上的纹样会咬人。"
老周还想说什么，顾悬开口了："行了。情报我核过，有三条跟她画的线是重合的。她说的印刷厂，我上个月在那片蹲过点，见过半夜进出的车。"
老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行动批准。三天后。"
散会以后，走廊里，老郑叫住姜绾。
"小姜。这个白四——你了解多少？"
姜绾站在窗边，窗外灰蒙蒙的天压着楼顶，楼下早点铺子支起了蒸笼，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不多。但够用了。"
老郑站在她旁边，也看窗外。半天，他说："小姜。要是查出什么你不想让我知道的——"
"没有。"
"……行。"
他走开两步，又停下："我当年查姜家案的时候，那丫头才这么高。"他拿手在自己腰上比了一下，"十年了，你比那时候沉得住气多了。"
姜绾没接话。
老郑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门锁咔嗒一声。
姜绾还站在窗边。
白四这个名字，她从十九岁就记住了。灭门那晚，她爸流的血还没干，就有人站在姜家祠堂门口，隔着半扇门，说了一句："白四爷要的东西，拿到了。"
她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只听到门轴吱呀一声，还有衣料摩擦的响。她缩在祠堂后头的柴房里，透过门缝看见一双黑布鞋，踏过她爸的血，在门槛上停了停，又走了。
那双鞋在她心里留了十年。
十年里，她把那双黑布鞋走出来的路，一条一条摸清了。买命屋、借命线、命盘纹样，全是同一条路——从姜家祠堂门口，通到白四手心里。
她记住了白四这个名字。记了十年。
顾悬从会议室出来，走到她旁边："走。送你回去。"
"不用。你回去睡。"
"你也一宿没睡。"
姜绾看她一眼。顾悬下巴上还挂着昨晚熬夜的痕迹，眼下一层青。姜绾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绿豆糕，纸包着，递过去。
"垫一口。回局里睡。"
顾悬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三天后，我打头。你就在指挥车里坐着，别往前冲。"
姜绾看着窗外的白汽，没应这句话。隔了一会儿她说："顾悬。"
"嗯？"
"你记住了——正门进去以后，不管看见什么，别停。"
顾悬看着她："你这话里有话。"
姜绾把地图折好，塞进包里："有。等你活着出来，我告诉你。"
她说完就走下楼梯。晨光从楼道尽头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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