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前夜,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城郊的废弃印刷厂趴在夜色里,墙头几丛枯草,风一过就晃。
姜绾和顾悬贴着墙根蹲了半个钟头。围墙两米高,墙头没拉铁丝网——白四不在乎铁丝网,他有比铁丝网更管用的东西:命盘阵。
来之前,顾悬给姜绾递了一份厂区平面图。图是白天无人机拍的,楼顶天台、车间窗户、车棚位置都标了。姜绾扫了一遍,拿笔在图上圈出三处:一处车棚,一处锅炉房,一处配电室。
"这三处,明天晚上之后会有人。"她说。
"你怎么知道?"
"借命的东西怕潮。锅炉房干,配电室稳,车棚能遮雨。白四挪窝之前,会把最要紧的料件挪到这三个地方。"
顾悬把图收起来:"那我们先把它端了。"
"端了就打草惊蛇。"姜绾说,"留着。看他怎么挪,我们看他的路数。"
姜绾闭上眼睛,耳朵贴着墙,指腹在砖缝上慢慢摸。墙根的土是湿的,指头一按一个印。半晌她睁开眼:"东南角两个守卫,每七分钟换一次班。西南墙角有条狗——狗窝旁边有个摄像头。红外。"
顾悬蹲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你连红外都看得见?"
"看不见。"姜绾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只旧茶盏——她随身带着的,杯沿在月光下反了一下,"我的杯子反光,照到摄像头的时候闪了一下。"
顾悬没忍住,低声笑了:"姜绾。你真不是一般人。"
姜绾:"一般人不敢跟你蹲点。"
"你就敢?"
"我是来收债的。"姜绾把茶盏收进怀里,"债主没有不敢。"
顾悬拿胳膊肘碰了碰她:"行,债主。前头那个狗窝,怎么过?"
"狗怕生人,但不怕同类。"姜绾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掰断,用树皮搓了搓,"喂它点东西,熟了再过去。"
她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碎肉干,扔给顾悬:"隔墙丢过去。别让摄像头照着你。"
顾悬把肉干攥在手心,贴着墙根绕到西南角,抬手一扬。肉干落进墙里,墙那头"汪"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只剩下吧唧吧唧的嚼声。
顾悬退回来:"成了。"
两个人摸到后门。后门是铁门,锁头锈了一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一股油墨味——印刷厂虽然废弃,但那股机油和纸浆混出来的味儿,几十年散不干净。
姜绾比了个手势——手掌平压,指了一下左。顾悬不用翻译就看懂了:让她等,自己先走左边。这是她们第十几次一起行动,顾悬已经能从姜绾的眼皮动几下、手指弯几分,读出她想说什么。
顾悬贴着墙根消失在前面的拐角。
姜绾靠在墙上,数着时间。风从墙头灌下来,吹得她衣摆猎猎响。她听见墙角那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顾悬的,是换班的守卫,鞋底蹭着地,从车间那头往这头走。
她没动。呼吸放慢,贴着墙,把影子收进墙角的阴影里。守卫走到墙根,停了两秒,打了个哈欠,又往回走。脚步声远了,姜绾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姜绾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个人的步伐太稳了——稳得像不会出事。但姜绾知道,她命里带着劫。"早夭劫"三个字,血红的,嵌在命盘正中央。
姜绾闭了闭眼。
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看劫的时候。现在是把白四的网撕掉的时候。
顾悬在前方拐角探出头,对她竖起大拇指——安全。
姜绾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蹲在车间外墙的通风口底下。顾悬低声说:"正门八个摄像头,你白天说后头只有三个守卫——我看了一眼,是三个。但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会看东西的老头,他桌上摆着个命盘。"
姜绾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看得见命盘?"
"看不清。"顾悬说,"但那个老头隔一会儿就抬头摸它一下,跟摸佛珠似的。这玩意在玄门里是印,在一般人手里是护身符——他摸的是印,说明他认得自己主子的东西。"
姜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学得快。"
"跟你待久了。"顾悬说,"玄门那套,我听了一耳朵,也记了个皮。"
"皮就够了。"姜绾说,"皮厚,打不穿。"
顾悬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你这话听着像夸我。"
"是夸你。"姜绾说,"走吧,回去。明天凌晨四点,正门见。"
两个人原路返回。走到墙根,姜绾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印刷厂。厂房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个蹲着的巨人。
"顾悬。"
"嗯?"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姜绾说,"别管我,先把里头那口火盆灭了。"
"什么火盆?"
"烧契的火盆。"姜绾说,"借命契见火就成灰,灰成灰,命就没了。那是他们销账的地方,也是白四的退路。火盆一灭,他就走不了。"
顾悬看了她一眼,说:"行。我听你的。"
两个人翻墙出去。顾悬先落的地,回身接了她一把。月色漏下来一点,照在她们背上,照出两道影子,一前一后,隔着半步。
走出去一段,顾悬忽然说:"姜绾。你刚才说,白四明天凌晨就会撤。"
"嗯。"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要来看这一眼?"
姜绾的脚步没停:"我来看他的阵,阵认得我了。他撤到哪儿,阵就挪到哪儿——阵挪了地方,纹样会变,但阵眼不会变。我记下了阵眼,他跑到天边,我也找得着他。"
顾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黢黢的厂房:"所以你今天不是来踩点的,是来认人的。"
"嗯。"姜绾说,"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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