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市局分析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值夜班的组员打着哈欠经过,看见门缝里漏出的光,嘀咕了一句"又有人通宵"。
姜绾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刚刚画出来的印刷厂内部地形图。图是她自己画的,笔迹细密,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每一条通风管都标了尺寸。笔尖在纸面上停着,半天没落。
顾悬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进来,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咖啡是刚冲的,纸杯壁烫手,热气直往上扑。
姜绾接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咖啡——"
"将就喝。"顾悬说,"局里最好的了。"
姜绾放下杯子,盯着地形图看了很久,忽然拿红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这三处——都是白四故意留的破绽。"她把笔递给顾悬,"如果按原方案打这三处,我们的人会全部落进他设好的包围圈。"
顾悬接过笔,对着三个圈看了半天:"每一个都正好卡在我们的进攻路线上。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他太小心了。"姜绾说,"白四的命盘阵,最讲究'留缺'——一个完美的阵,缺一个口,才能吸人进去。这三个口就是他留的缺。不是破绽,是陷阱。"
顾悬把那三个圈又看了一遍:"他把陷阱摆在明面上,就不怕我们看出来?"
"怕。"姜绾说,"但他更怕我们看不出来。陷阱这回事,最要紧的是让人踩进去。他怕我们绕开,所以把陷阱画在进攻路线上,画得明明白白——你不踩,你的人就得绕,绕了就要走他留的通道,通道里还是他的局。"
"合着走哪儿都是死。"
"不是死。"姜绾说,"是让人以为死路只有一条。他算准了我们会从三个口里挑一个进。他算漏了——我们从第四个口进。"
顾悬放下笔:"那怎么打?"
姜绾拿回笔,在正门的位置画了第四根箭头:"走正门。他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他认为警察不会从有八个摄像头的地方进——所以我们偏走正门。"
"正门进去以后呢?"
"正门进去,是印刷车间。车间北面有个夹层——夹层是白四的办公室。"姜绾说,"但他不在里面。他今晚就会撤。他留这三个陷阱,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拖延时间。"
顾悬盯着她:"你怎么知道他会撤?"
"因为他不敢见我。"姜绾放下笔,"他怕我。怕我认出他的手法,怕我看穿他的路数,怕我——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姜绾站起来,把咖啡喝完:"问他——偷了我们家的东西,还给谁了。"
她把空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纸杯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滚进去。
顾悬起身,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
"那三个缺,你打算怎么处理?"
"留着。"姜绾说,"让白四以为我们会上当。他等着我们踩,我们陪他等。"
"等多久?"
"等到他放松,等到他真以为稳了。"姜绾把水杯拢在手心,"他撤的那天,就是我们进的那天。"
顾悬看着她,半晌说:"姜绾。你爸——姜家的事,跟白四到底什么关系?"
姜绾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外头是后半夜的街,路灯孤零零亮着,一只猫从马路对面跑过去。
"十年前,有人从我家拿走了一样东西。"她说,"不是钱,不是命。是术。姜家改命术里最要命的那半套——借命线。白四拿它织了现在这张网。"
"你爸——是白四杀的?"
姜绾没回答。她伸手把窗帘拉上,布帘哗啦一声滑到底。
"明天凌晨四点。"她说,"你要的答案,都在那座印刷厂里。"
顾悬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拉窗帘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刚说起灭门的人。
"姜绾。"
"嗯。"
"我信你。"
姜绾背对着她,肩线动了一下,没回头:"睡吧。四点见。"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顾悬没动,在椅子上坐着,盯着那张图。她指腹顺着那根正门的箭头划了一遍。
"你算过吗——正门那三个守卫,天亮之前换不换岗?"
"不换。"姜绾说,"凌晨三点换最后一班,四点他们刚睡熟。"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不是算。"姜绾说,"是看。那三个人我白天观察过,作息比钟还准。"
顾悬笑了一声:"他们该庆幸自己不是你的债主。"
姜绾没接这句玩笑。她看着图,说:"进去以后,你只做一件事——找到火盆,灭了它。别的不用管,搜证的事让老周他们干。"
"火盆在哪儿?"
"车间正中间。白四烧契的地方。"
顾悬点头:"记住了。"
"顾悬。要是明天我在指挥车里出不来了——"
"你出得来。"顾悬说,"你是我见过最能跑的人。跑路都能跑到正门去。"
姜绾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门合上以后,分析室里安静下来。顾悬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那四根红箭头一根一根摸过去。指腹顺着箭头的方向走,走到正门那一根,停住。
"正门。"她低声念了一遍,"你这辈子,最不会走的就是正门。"
她拉开抽屉,摸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的红光在暗处明了一下,又暗下去。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雾,她抬手,在雾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线头指着那个圈。
跟桌上的图,一模一样。
分析室的灯还亮着,桌上那张地形图摊着,四个红箭头,清清楚楚地指着同一个方向。
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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